《诗经》讲习专辑 | 美孝子之反求诸己——《凯风》解读
本篇内容为蔡振民老师在“与诗相会共学群”的第13次讲习分享。
《诗经》之美，即是天真，即是如赤子般的性情。父母养育子女成人不易，尤其多子女家庭，无论从上至下还是由下而上，皆是人性所致，既是符合人性，便是符合天道，便可由孝入道由孝明道。儒家修身从孝入手最为容易，最为深入，由此而不断的在社会上磨砺和圆融，必能究竟，必能明道，也就是悟道。
大家好，我们今天晚上来学习《诗经》里面的一首诗歌——《凯风》，这首诗歌有很多朋友应该会比较熟悉，它是关于孝道的。
我们先解题目：《凯风》，“凯”字本意相当于“大”的意思，凯风所指的是什么风呢？就是夏天所吹的南风叫“凯风”。在我们华夏民族文化里面有一种叫《奇门遁甲》《太乙》《六壬》，这些书里面都有八门理论，也就是我们把一个地方从八卦里面再划出八个门，比如说北方休门，西北开门，东北生门等等，在南方就叫景门，“凯风”的“凯”字跟“景”字其实比较接近本意，都是指的“大”的意思。我们看一下，春天万物都在生长、发芽，到夏天发展起来都会非常的茂盛，这个时候我们叫“景风”或者叫“凯风”，它指的是夏天的风。
我们对诗歌题目的字有所了解以后，再看一下这首诗歌它的序言：美孝子也。赞美孝子的孝心。
先从性情入手深入理解孝道。
古今同一月，情怀有浅深。
我提出过解读《诗经》的三要领，除了我们要读懂它的序言，第二个要从“正性情”这个角度深入地理解《诗经》，我们才能够真正地与3000年前我们的先民们纯朴（纯净）的心相遇。我在给大家讲《诗经》的时候，经常会说这么一句话：古今同一月，情怀有浅深。
其实，我们人的“性情”虽然说随着时间的流逝、环境的变化而有所变化，但是，在我们性情根本处、精气神的根本处是亘古不变的。大家读《中庸》的时候就能理解了，这个“性”是亘古不变的，但是，这个“情”可能有所变化，有浅有深。所以，我写这句话也是想让大家从中体会一下。下面我们就聊一下关于我们人的性情。
为何小孩的天真会惹成年人喜爱？
先跟大家聊一个大家经常遇见但不太容易去思考的问题。为什么我们成年人看到小孩那种天真烂漫的神情，看到他/她在玩耍，我们都很喜爱呢？大家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要多问一个为什么？这样我们在生活之中，才能够真正对我们性情能够有多一点、深入一点的了解。在这个时候，我们不管是解读《诗经》，还是其它文学作品，对作者的性情究竟是正还是不正，这下子才有一些比较深入的体会。
圣人有如赤子！
好，我们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学会爬，然后能抓东西开始，其实我们已经被外在的东西一直在诱惑着，长大以后玩手机、好吃、游手好闲，接触很多很多后天的欲望。在各种欲望驱使下，我们慢慢地在社会上长大，长大以后我们的私心越来越重，都是为了自己。（暴露出来）那咋办？所以在社会上，我们成年人为了遮掩自己，很多人就开始伪装，包括修道人很多也会装，装得我好像很有修养，装得我好像很有学问，永远再也放不下自己。把自己真实的一面严严实实的包装了起来，你说苦不苦呢？那当然很苦。
在官场上为了讨好上级，为了装出自己的一副样子，不得不整天说好话；在商业上为了赚钱，还得天天把客户当成上帝来哄着。我们天天活在这种虚伪之中，当然就把自己的天真的一面全部给掩盖了，但是，当我们看到小孩子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的时候，这下子我们心灵深处这种本来的天真，当然会勾引起来、记忆起来，这就是唤醒了我们天性之美，小孩子他/她的美就是我们的天性之美。
孟子曾经讲过一句话：圣人有如赤子。我们现在有很多人说真性情，如果真正地说真性情，也就是我们与天地俱来的“本心”所发出来的这个情，那叫做“真性情”。当然了，因为我们后天的一些性情所发，有的过，有的不及，所以儒家提倡的是“正”性情，因为这个真、假，说起来毕竟是二者对立，所以，儒家讲正性情，大家要好好理解一下。
《诗经》的美，源自天性。
《诗经》为什么那么美呢？我经常说是质朴之美，也就是这种天性之美。因为，我们3000年前的先民们，他们在那个年代心灵非常的纯净，所表现出来的这一切言行举止（纯正善良）。当然也有一些坏的，并不是说没有坏的，但是，整个主流社会——特别是在圣王礼乐的教化下，他们的性情非常的纯正，所以，孔子选的《诗经》里面300多篇，如果说我们了解当时的社会，当时的环境，当时他们的这种心态的话，那么，我们就能感受到先民们这种天真。正是这种天真，让我们感受到了美，这种美才是与天俱来的真正的美。
比如说，我们经常会看到山上开放的野花，它的那种姿色那种美，跟城市里面养的盆景，根本是两样的感受。但是我们成年人喜欢作假，比如说现在很多人到韩国去美容，为了当个明星，为了换取更多的钱，然后，伪装出一个脸蛋给别人看。当然有很多人喜欢这些外表的东西，所以说追求了一些外在的东西以后，把我们本来应该的美全丢了，这是多么可惜呀！我们真的知道什么叫“美”了吗？“真善美”，如果离开“真”，离开我们善良的本性，何来“美”？
大家要注意一下，所以说如果一个人能够像小孩那么天真烂漫，虽然说带有一定的秉性，还不一定像圣贤那样，但是，他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因为，他没有任何的遮掩，所以他能放得下，我们很多人就是因为放不下而整天的伪装，这一点大家要好好体会一下。
人人天性本具孝！
《凯风》里写的“有子七人”，一个母亲她养了七个孩子，这些孩子——我们想想中华文化所提倡的“孝道”——他对他父母的这种爱，这种孝，他是不是天生带来的？我们小的时候，天天想的是父母，对父母那就是一直在惦记着、思慕着，这种是天性本来的。但是，我们子女长大了，被外在的东西吸引了以后，越来越自私，越来越为自己而不考虑他人的时候，往往会偏离本性。
“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中。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我引用一段《孟子·万章（上）》所问，给大家思考一下，大家通过《诗经》也可以对儒家经典《孟子》有一点了解。
孟子在这里说：舜五十而思慕其双亲。这个可以看出一个圣人的孝是始终不渝的，那么，我们看一个圣人他只不过是回到他、保持他本来的纯真的天性而已，一个圣人并不是学多少知识能够成为圣人。各位如果说学的知识多就是圣人的话，那在我们这个年代，这个圣人是多似狗。我们有一句嘲笑的话：圣贤满街走，神仙多似狗。那还真的多的很！其实是相反的。尧舜时候那个圣贤才多，那个时候我们能够学多少知识？
所以说我们性情是非常重要的！关于性情，将来如果讲修身，或者讲其它经典的时候，我会更加深入地讲，这里我稍微从日常生活之中提一下让大家思考思考，将来继续学习的时候，我们再深入进去，这个修炼是非常大，非常深入的。
这也说明我们子女孝敬父母是天生本来应该具备的品德，不是后天谁来强迫你去学。现在我们很多人讲儒学、讲国学，都好像说圣人制定的礼仪，就是一种规范，规范我们的行为。其实这样来讲的话，那已经落在后天的一些规章制度里面去理解，所以，我们要真正解回他的本意的话，一定要从我们的性情入手，这点在我们讲这首诗歌的时候，对于“正性情”大家要稍微深入地去思考。
那还有一点：为什么儒家非常重视孝道呢？因为，孝是我们本来性情里面具备的，是我们很深很深的根器，这个根器深深的植根在我们的天性之中，所以《孝经》也说：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我们古代尧舜的时候就有五伦之教，其中对父母的孝道、对亲情等等，这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对孝道，从这里面先要有一个理解，我们下面解读《诗经》才能够解读得比较到位。
好，下面我们就来解读一下这首诗歌。
第一段：“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是北方的一种酸枣树；“心”，春天刚刚发出来的很嫩的嫩芽；“凯风自南”，“凯风”指的是夏天的大风，从南方吹来，吹在酸枣树很嫩的嫩芽上。“嫩芽”在这里起兴，比喻的就是小孩，刚刚生下来一个小孩就像酸枣树的嫩芽一样，这个时候就需要这么大的母爱来呵护他。所以下面说，“棘心夭夭”。“棘心”，酸枣树的嫩芽；“夭夭”，桃之夭夭就是非常活泼可爱，这么明艳这么好，这么活泼可爱长大。
下一句：“母氏劬劳”。为了照顾这些孩子，作为母亲她非常劳苦。“劬劳”，非常操劳的意思。
第一段写的是子女很小的时候，母亲对子女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们以前在农村，母亲经常都是用背带背在后背上去干活，到处带着，到处呵护着、看护着。你想一想一个母亲对孩子的那种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了。但是作为子女的，特别是我们这个年代，我们对父母的那点孝心，我不知道大家是怎么想的。读到这段的时候，做过母亲的可能会亲自体会到，还没做母亲的，我估计如果能想一想，也能够感受到母亲的这种辛苦。
第二段：“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这里的“薪”，指可以当柴烧的叫做“薪”，说明这个孩子长大了。夏天的风叫凯风，从南方吹来，比喻的是母爱像南风这么伟大，能够抚养自己的子女成人。“凯风自南，吹彼棘薪”，吹在酸枣树丛上，这种树丛比较成熟可以当木柴来烧了，比喻子女已经长大成人，这个时候母亲带这些孩子要带大成人，那是多么劳苦啊！这个当过母亲的估计一想起来都是确确实实，都不用怎么讲，肯定能理解。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这是对母亲说的话，圣善，母亲根本都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圣，像圣人一样，我们古代说圣，就是非常的完美；善，非常的好。这里解释为，但是我无令人。这个“我”指的是作为母亲的子女——我们。古代有一个读o，其实指是“我们”的意思。我们无令人，令，美或好，就是说我们这些子女没有一点可以称道，让人乐道的地方，也就是我们做得非常不好。
那么，从这句话看出来，从子女的口气来述说的时候，还是在赞美他们的母亲，责备自己。那么在这个时候我们就会想到现实，我们很多人对父母现在可能都在指责。
第三段：“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下面两段就是孝子的自我反省，我们看他是怎么反省的。
“爰有寒泉”，哪里有寒泉？在浚之下。浚，是卫国的地名。在浚的地方就有这种比较冰冷的、清凉的泉水。他说这句话有什么意思呢？我们经常说一个人操劳过度，如果有清凉的泉水喝一口，是不是整个心火慢慢下来？然后，有了这个清凉就相当于一种好好的安慰，一下子心就能够在甘甜清凉的泉水下舒一口气，对不对？
但是，“有子七人，母氏劳苦”，我母亲生了我们孩子七个，有这么多，但是，没有一个能够让母亲安闲一点，能够得到安慰的，能够让母亲稍微清闲一点，不那么劳累，有子七人，但是母亲还是那么劳苦。所以从这句话里面，是不是看得出来，作为一个子女七人，母亲要改嫁以后，他在反省自己。母亲生了七个孩子，我们七个人都没有一个能够帮得上到母亲，让母亲一生都那么劳累，想一想确实是——我无令人，我们真的没有一点能够做的对得起母亲的。
最后一段：“晛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晛睆”，这里就是鸟的一种婉转好听的叫声。“载好其音”，它们都能够叫出很动听的声来。这个又比喻什么呢？下面我们看一下就知道了。
“有子七人，莫慰母心”。也就是说连一个小小的黄鸟，还能够唱出动听的歌，让人听了喜悦，得到安慰，听起来比较高兴。“有子七人”，母亲生了七个小孩，“莫慰母心”，没有一个人能够去安慰母亲这个劳苦的、沉痛的心灵。
所以，后面的两段，是子女在母亲要改嫁的时候反省的话语，给我们感受到人在母亲将要离开的时候，孩子在痛苦反省的时候（流露的）真情。让我们也看到了我们人性的真善美的这一面，这个就是这首诗歌它的美。
我们现代的文学喜欢雕刻、喜欢塑造，特别是西方那种小说流行以后，往往是用文字来刻画出某一种、作者幻想之中的一种形象，结果我们真的性情都慢慢的在作家笔下被淡化了。大家所谓的美，有修辞的美，有刻画的美，像这些词语我看到的时候，所谓的描写、刻画、塑造，完全是人为的一种写作。也难怪现在很多作家，作风本身就有问题，因为他已经不是真性情的流露，而是在玩弄文字，用文字的技巧来刻画出他需要的形象，就像我们塑造的某某某某的形象。人的真善美本来具备的性情被我们这个社会，各种像小说之类的文风给掩盖了，这也难怪大家解读《诗经》的时候，都喜欢从所谓的文学美里面去解读。
各位同学，3000年前的先民们，他们哪来那么多文学的美？哪来那么多修辞的美？哪来那么多刻画描写？那些“无聊”的事情啊，只不过是我们先民们的性情流露而已，他们真性情的表现而已，这种表现非常自然，没有一点点的人为地掩饰和刻画，这就是《诗经·国风·邶风·凯风》里面的美。
今天讲到这首诗歌，我顺便再讲一下这首诗歌当时的时代背景，根据《毛诗正义》的介绍，这个母亲生了七个孩子，但是当时卫国的风气比较败坏，这母亲生了七个孩子本来就不应该出嫁，但是后来就想改嫁，另外嫁给别人。七个孩子知道了这回事以后，没有一点责备自己母亲的意思，在自己母亲要改嫁的时候，他们都返回来。反思自己、反省自己这一点是非常难得的。现在我们不管碰到什么事情，在外面不用说，一有什么过错马上指责对方，在家庭里面我们现在还有很多子女怪父母。我还听过一些年轻的子女，怪父母没给他买房、没有给他买车，这个多的是！
各位，我们作为子女的，假如父母有一些过错的时候，或者父母在批评我们的时候，我们是否应该先自己反省呢？我经常跟大家讲，我们的父母那一辈，他们辛辛苦苦，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工人，有的甚至是搞卫生、捡垃圾的都有。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又没有经受过多少像古代圣贤的教化，更没有说所谓的像我们现在学习《诗经》，学习“四书五经”，学习修身。各位，他们也会有一些不好的习惯，或者他们有的时候对问题看不清楚、糊涂的时候，你能怪他们吗？我们自己多少毛病都改不掉，所以说我们中国古代的教育，一个反省的教育对我们来说有多大的启发！
读到这首诗歌，我们能深深感受到《凯风》里面所表现出来的子女，在母亲要改嫁的时候，他们这种对母亲的理解，对自己的责备，这才是人（应有的）真性情。
现在的人们呢？大都迷在外面，比如说有的父母没能力给他买房，在父母已经尽力了以后，我们很多子女还是在怪自己的父母，非常的不应该。如果是现在有一些父母离婚什么的，可能子女会更加责怪，更不要说其它了。所以说：《凯风》这首诗里的“母氏圣善，我无令人”，这一句非常值得我们好好思考。
儒学里面讲过一句：反求诸己！一定要记住，我们的修身也是通过自己外在（追求）的很多东西，反省自己；然后深入到自己的内心，这样才能够真正的所谓修身。所以《凯风》这一首诗歌，所谓的美孝子——在序言这一句里面就可以看的出来了。
最后，我再给大家提醒一下：我们儒家修身从孝入手最为容易，最为深入，由此而不断的在社会上磨砺和圆融，必能究竟，必能明道，明道就是相当于佛家的所谓悟道。曾子得到了孔子的真传，就是因为曾子能够非常的孝敬父母，曾子就是从孝道而进入这个道的，就是因为孝而明道，而得到孔子的真传。得到孔子真传的：一个是颜回、一个是曾子，就两个人而已。
后代儒家还是非常重视这个孝道，所以，大家对这个孝道不要小看了。最近有一些地方也准备让我来讲孝道，这个孝道可能到时候在社会上要展开，从《孝经》然后到日常的修身这个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夫，我这里简单提醒一下，让大家更加深入的去思考，以后对其它经典的解读也会更加的深入一点、更加生活化。
好，今天我们的分享学习就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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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习老师：蔡振民
编者按：松梅
录音整理：红豆
文稿初审：中谷花
文稿二审：红梅
文稿终审：小米
图片来源：网络
注：以上文字为先生在“与诗相会”共学微信群分享录音稿整理，如有疏漏和错误之处，敬请先生和各位老师、同修指出。本文首次在“志道共学”公众号刊载，并在本儒踪天下网站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