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讲习专辑 | 《丝衣》之道
编者按：
大家晚上好！我们今天来学习《诗经·周颂·丝衣》这首诗。这首诗虽然篇幅很短，表面看起来也很平常，但如果没有对我们儒家经典，特别是儒家古代的祭祀、修身等有深入理解的话，解读起来只会浮于表面，很难读出这首诗歌背后的深刻含义。
首先看《毛诗正义》里面，孔颖达引用了《毛解》(即《毛诗集解》)和《郑笺》（汉·郑玄所作）两个的注解，再进行综合，他的考证是非常详细的，包括对于古代儒家其他经典的引用证明等等，不过比较繁琐，很多学者不太愿意看，但我个人觉得这是我们解《诗经》最好的版本了。
大家不要因为《毛诗正义》里面论证得很繁琐，一时看不出一些头绪来，就去找一些比较简单的、后来人的一些注解去看，这样对于解读经典是不太合适的。
《周颂·丝衣》，我们先看一下题目。“丝衣”，白色的。一种是麻做的衣服；另一种是丝做的衣服。在古代，这种“丝衣”是用来祭祀的衣服。古代祭祀的衣服很多，“丝衣”在这里用来祭祀，是什么样的祭祀呢？我们看一下“序言”。我们说过解读《诗经》里面的诗歌，一定要看它的“序言”，这个“序言”非常的重要！《诗经》的每首序言是孔子亲传弟子子夏所作，那么，这个“序言”肯定也是直接由孔子处得来，这个太重要了！
我们看一下“序言”，《毛诗正义》指“丝衣，绎宾尸也”， 这是子夏所留下的序言，就是这么一句而已，但后面又加了一句“高子曰，灵星之尸也”。《诗经》里面很多诗歌基本都是子夏留下的序言，但是，这首不知道为什么加了一句高子所留下的话作为序言。高子认为是“祭灵星”，古代有祭日月星辰的习惯，用人为尸来进行祭祀的一种，《丝衣》就是写的这种祭祀。高子，可能是战国时代和孟子一起辩论的告子，现在没办法考证。
序言里面有这两个人留下的对这首诗的解读。当然，我是选择了“绎宾尸也”，是因为这是子夏直接所传，还是比较可信的，而且它跟诗歌内容也比较相符。
以上就是对这首诗序言的解读，大家可以仔细看看。
《丝衣》详解
关键字解
绎
这里再跟大家解释一个字，就是这个“绎”字，“绎”字是连续、继续的意思。在古代，我们有各方宾客来参加祭祀，比如说祭祀自己的祖宗、祖庙，祭天地等等。第一天的重大祭祀完了以后，第二天继续祭祀，这个叫“绎”。
尸
“尸”是指古代祭祀仪式上用来代替神的“人”。现在在印度和其他一些国家还有这个习惯：让心灵纯净的小孩子代替神或代表神祖，接受大家祭拜和祭祀。在古代也有记载，在祭祀时代表神主。
根据记载，在周朝的时候，姜太公、召公等，都当过“尸”，在祭祀的时候代表神祖，接受祭拜。这是古代祭祀非常流行的一种风俗。后来，春秋战国以后，我们的祭祀慢慢演变为采用神祖牌位代替神主——就是我们现在的祠堂里面常用的木牌位。特别宋朝以后比较流行，在一块木板上刻着祖先的名字，逢年过节进行祭祀。在古代以人来代替神祖进行祭祀，这个就叫做“尸”。
一次大的祭祀（比较重要的祭祀），第一天祭完之后，第二天继续的祭祀活动不如第一天隆重。比如我们蔡家祠堂，每四年冬至这天，会有一次非常隆重的祭祀活动。我们会在祠堂杀羊，然后有专门引导祭祀的人进行祭祀。冬至祭还保留着周朝祭祀的一些基本仪轨。
通常主要的祭祀之后，考虑到还有参加祭祀的一些来宾要求等等，有可能第二天举行一个次要一点的、规模小一点的祭祀。第二天来祭祀，这个叫做“绎”。“绎宾尸也”就是指继续“以人为尸”代替神祖进行祭祀。《丝衣》就是关于主祭后第二天祭祀的一首诗歌。
河南博物院馆藏：夔纹扁足方鼎
内容解读
这首诗歌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讲的是祭祀前的准备工作，第二部分讲的是祭祀完成以后，大家一起共享时候的一些场景。祭祀的中间过程却根本没提。我们来逐句解读一下，看看这首诗所写的整个祭祀，所要表达的是怎样的一种情感，或者说是怎样的一种场景，我们来细细的品一品，细细的体会一下。
第一句：“丝衣其紑，载弁俅俅。”
第一句写的是大家祭祀的时候穿着洁白的衣服。“丝衣其紑”这个“紑”，就是非常的宁静、干净洁白的意思。
我们粗粗解读：“丝衣”，穿着洁白的蚕丝做成的祭祀的衣服，非常的干净、非常的鲜艳。就这么简单一句，可能我们也感觉不出什么来。但是，在古代祭祀的时候，对于祭祀的衣服要求非常严格。祭祀的时候主祭人员所穿的衣服，是非常讲究的，这个衣服只有在祭祀的时候才能使用，祭祀完以后要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好；而且，这种祭祀的衣服你都不能随便穿，平时是不能穿的，在古代衣服非常少的情况下，即使是在很冷的天气也不能穿，再穷也不能拿来卖掉。真正穿过这种衣服，从事过祭祀的活动，会有体会。
我有专门祭祀的衣服，只有在祭祀的时候才会穿。如果大家没参加过这种祭祀的活动，不会有太深的体会。那在读“丝衣其紑”时，就感觉不到祭祀的那种恭敬心；感觉不到一个人在诚心诚意地祭祀的时候，一丝不苟的神情神态，恭敬虔诚的心态。
所以，我们很多人没有儒家真正修身的经历，在读这些诗歌的时候，就会当成一种文学来解读，而感悟不到修身的慎重、慎独的情怀，也感觉不到我们真正作为一个儒学者所持诚和持敬的良好心态。
穿着这种洁白鲜艳的祭祀衣服，“载弁俅俅”，是说上面还戴着皮弁。古代的帽子戴起来，在祭祀的时候看起来非常恭顺、非常的温和的样子。“俅俅”解释为恭顺，在这里是比较妥当的。古代斋戒是非常的严格。在古代真正重大祭祀的时候，主祭人员必须斋戒七天，或至少三天。什么叫斋戒？吃的非常清淡；穿非常干净的衣服；起居也要变，要从平时住的卧室迁到另外一个地方居住。在古代有些主祭人员可能长夜的坐，还有专门的寝衣。这样的主祭人员功底非常深！所以，那个时候的人才能够与神明相通。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祭祀是毫无意义的。
现在国学兴起，很多祭祀重启，但作秀很多，看起来像表演。心浮气傲的话，大家很难以一种恭敬心，诚心诚意地去祭祀，于是很难体会到这种祭祀场面的严肃、端庄。“载弁俅俅”这句话我们在读的时候，进入场景深入理解就好了。
前面两句写的是参加祭祀人员穿着衣服，戴着帽子，还有端庄恭顺的神态，表现出整个祭祀场合下人的恭敬心，这个才是真正做事的风格。我们现在祭祀，比如说，定的祭祀九点钟进行，可能很多人到九点半、十点才来，非常散漫。另外，不要认为古代祭祀这么诚心就是迷信，其实，这个时候是对我们一个人的恭敬心，做事做人非常好的一次训练。我们做事如果有如此的恭敬心，有这么多的诚心诚意，很多事情都能做得好。
我们现在讲《传习录》，以后我准备给大家讲修身，包括我们写毛笔字；我们平时一切的小事如何用心地去做；我们如何用心地学习等等；其实，这个过程全部都是一个修的过程。一个人，你的心收不回来，安不住在这个事情上，不管你现在学的知识多么渊博，你是永远也做不好这个事情的。
我非常感叹日本人做事。他们在唐朝的时候，从中国学习了很多儒家礼教文化，到现在做很多东西都非常精细，你看他们的工业产品等等，就是他们学的我们古代的做人做事，这种恭敬心、诚心所表现出来的，这个是根本上的东西。所以说我们把传统文化丢了以后，大家的心也丢了！恭敬心丢了，做人的心丢了，做事的心也丢了！大家不觉得可惜吗？
河南博物院馆藏：铜鼎
我们接着来看下面的两句“自堂徂基，自羊徂牛”。
很简单，“自堂徂基”什么意思呢？就是从明堂到基，这里“基”指的是什么呢？打个比方，总共三间房，中间为中堂，旁边的侧门就叫基。为什么说的是基呢？因为正规的祭祀，主祭是在正室，就是在中堂。第二天再继续祭，已经不是主祭了，这个就必须在中堂的旁边，也就是侧门这里来进行祭祀，所以“自堂徂基”，这个“堂”是明堂。在古代像周朝的国君或者天子所住的地方都会有一个明堂。前面的明堂往往会做两个柱子，这两个柱子就是平时祭祀的时候牵来牛、羊要绑在那里用的，所以这里写的“堂”就是明堂，就是围起来的房子中间的宽的地方，叫堂。从堂这里，拴牛羊的地方，再到旁边侧门要祭祀的地方，都要来巡视，来检查究竟做好了没有。
诗歌到这里写的都是一些卑微的小事，没有写比较重大的场面，比如说国君所行仪轨等等。祭祀有专门管理祭祀的牺牲（也就是贡品）的人，都是地位比较低下的，但这个监工做事情做得一丝不苟，他来查看为国君准备的这些祭品等等，从明堂到侧门都看得仔仔细细。“自羊徂牛”就是检查从羊到牛这些从小到大的祭品，每处仔仔细细的都在注意，工作非常谨慎，一丝不苟。
最后有一句“鼐鼎及鼒”，“鼐”是指很大的鼎。在周朝的时候，这个鼎是非常普遍的。“鼐”是大鼎，“鼒”是小鼎。在祭祀的时候，这个“鼎”是用来装煮好的牛羊等这些贡品的，所以对鼎的洗刷也是非常严格的，要洗刷得干干净净。虽然说这个是非常卑下的活，但是这些人依然从大鼎小鼎都要仔细检查，看有没有洗干净，然后才能够给祭祀的时候用。
这首诗歌前面部分写的是祭祀前的准备工作。从人的穿戴、容貌这种恭顺的神情，从堂到基，从羊到牛这个牺牲，还有祭祀的地点，对鼎器的洗涤等等，整个准备的过程描写的都是非常细腻、细小的事情，但非常仔细。这也说明即便是很卑微的工作都干得一丝不苟，那重要的工作就更不用说了。
我们常说看一个企业管理水平，往往看细节，就这回事。不看你大的，看你细节，细节你都做得一丝不苟的时候，大的方面自然是没问题的。中国古代就是说，你看一个人的做事态度，只要看他洗涤这个祭祀的器皿鼎，你就知道这个人做事认真不认真，负责不负责。大家在读这首诗歌，品到这里的时候，要用心体会一下。
再看下面四句：“兕觥其觩，旨酒思柔。不吳不敖，胡考之休。”
这四句所描写的是祭祀结束以后，大家一起喝酒，分享、共享整个祭祀的一个场面。我们知道古代祭祀完以后，祭品是要给大家一起来分享的。这样有它非常好的含义在里面。我们不是说有福同享吗，就是这么回事儿。祭祀就是求神明，求上天、祖宗给予赐福，既然是祖宗、上天赐福，就是大家共享的，就不能独占。像我们祠堂的祭祀，每四年一次大的祭祀，比如说杀一头羊来进行祭祀以后，会把肉按照人口，就是一家大概分个半斤一斤的，分给大家一起来享用，当然很多是祭祀以后就一起喝酒、吃肉来分享了。这里面所写的就是祭祀完以后，大家一起来分享祭品的场景。
“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兕觥”，就是野牛的牛角。牛角杯是古代喝酒里面最低等的一种酒杯。古代酒杯，比如说有玉杯、金杯、银杯等等，第五等最下等的就是牛角杯。“觩”，是野牛角弯弯曲曲的样子。“兕觥其觩”，就是第五等用野牛角做的酒杯，有点弯弯曲曲。
为什么会用牛角来做一种酒杯呢？这里解释一下，牛角杯是古时罚酒用的。牛角杯比较弯曲，罚你用牛角杯喝酒就是因为你做事不直，太弯太曲了。用古人的话是在警示我们。古代“兕觥”是拿来罚那些有过错的，比如说喝酒可以，但喝酒喝醉了就要罚酒；比如说射礼上，如果射不中，就要罚喝一杯等等，这样叫做罚酒。所以，在一些大的场面，一旦失礼就是用这个牛角杯给你喝酒。古代的酒可是宝贵的，因为古代的酒，在粮食很丰盛的时候才能酿制，本来是让老人喝酒来养身体的，但是你犯错误也会给你喝一喝，要用牛角杯给你喝，所以，不用别人罚你，你自己都能感到耻辱，能够反省修身、能够改正。“兕觥其觩”有这种含义在。
在这个时候，祭祀的场面有没有人乱来呢？被罚酒？没有。后面一句，“旨酒思柔”，“旨酒”就是很美的酒；“思柔”就是安稳、安定的意思。古时很多人脾气应该比较直接，比较暴躁，在这个时候我们经过礼乐的调化，大家都能够安于当下，不会胡闹。比如说我们现在喝酒的时候经常大声吆喝、猜拳等等，在古代，如果是这样恐怕就要罚酒，警示你了。
祭祀完以后（我们平时祭祀，在这个过程之中大家还稍微收敛一点，但是祭祀完以后，大家一下就散漫起来），大家喝酒的时候还是非常安宁、安静，没有胡闹。下面两句就可以看得出来，“不吳不敖，胡考之休”，“不吴”，这个“吴”就是喧哗的意思，因为大家一高兴起来，喝酒、猜拳，马上就大声喧哗起来。但是大家并没有喧哗，依然彬彬有礼，依然保持着一种非常平常、非常安稳的心，一起喝酒。
“不吳不敖”，“敖”就是傲慢，散漫。从这点就可以看得出来，祭祀前大家都做得很仔细，一丝不苟，祭祀以后依然保持着一种这么安详、安和、和睦的气氛。整个祭祀的过程肯定是非常到位，非常好。
“胡考之休”“胡”，就是一个人长寿；“考”就是整个祭祀完成了。神明在这个时候就会降福，给你很大的福报，就要得到长寿。中国古代儒家讲五福之报，其中就有一个善终，有长寿，就这意思了。
我们回看一下整首诗歌，所写的都是祭祀前后场景上的一些细节，通过这些细节，我们可以看出当时整个祭祀的这种肃穆的气氛和大家共同遵守祭祀这样一个公共场合下的恭敬心和诚心。细心体会一下这些祭祀的场面，就可以体察到古代祭祀时对人的训练，如同平时打猎是练大家打仗和如何攻防一样。在祭祀时大家共同遵守公共秩序时候的和谐，整个过程能够自我修身，自我克制，见微知著，可以反映出一个国家的整体治理水平。
别看一个小小的祭祀，整个祭祀过程的准备、管理，有条不紊地进行，大家的自觉等等，其实都可以看出其做事的用心，这种用心才是我们真正做人做事所需要的！希望大家从这首诗歌里面能够体会到。
今天的讲课就讲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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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习老师：蔡振民
编者按：松梅
录音整理：小溪
文稿初审：中谷花
文稿二审：子路
文稿终审：红梅
图片来源：河南博物院官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