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讲习专辑 | 悠悠《柏舟》意，耿耿忧国情
士人君子的一生志向是治国平天下，遇明主则选贤举能，重用人才，国昌民安；遇昏君则偏听偏信，小人当道，国不国民不民。《诗经·国风·邶风·柏舟》所表达的就是贤人在主上不明、受群小倾陷的忧国伤痛之情。《毛诗序》说，《柏舟》，言仁而不遇也。但是，虽然遭怒斥，即使被陷害，信念仍坚定不移，忠心仍不偏不失，可见此时的难熬和无可奈何。本诗用“柏舟”来起兴，比喻为国家济渡教化百姓的贤人，在不能得到重用时只能放任逐流。诗中语言质朴而生动，实不忍放下，读上个几十遍几百遍才过瘾！
请聆听蔡老师《诗经·国风·邶风·柏舟》的咏唱：
我们现在很多人的工作生活节奏都比较紧张，但紧张之余，也要适当地调解一下身心，比如在山水之间吟诵咏唱音乐等形式，都可以让我们非常地放松！
我们读古人的诗词歌赋，从他们的作品中就能感受到他们在生活、学习等各方面，身心都是非常愉悦的。像明朝的王阳明，经常带着学生到处游山玩水，写诗、唱诗等等；再如《醉翁亭记》《滕王阁序》等，《醉翁亭记》里欧阳修这些太守，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在于与民同乐。人家不知道太守之乐，但是太守有他的情怀，他所有的情怀都表现在日常的这种宽松愉悦的性情之中；那他们的这种性情也就是我们一个儒者应该有的真性情。
我们现代人也要学会放开自己，让自己的真性情流露出来！
好，下面我们开始今天的学习。
《柏舟》的历史背景：
《柏舟》选自十五国风《邶风》里的一篇。在解读这首诗歌之前，我们先来了解一些邶国简单的历史背景。
周朝周武王打败商纣王，推翻了商朝后，把商纣王以前朝歌（现河南安阳）所在的这一片地方，分封给了他们的后代武庚，让武庚带领商朝遗民继续沿袭以前商朝风俗和祭祀。同时为防他们对周朝有异心，就派管叔、蔡叔一东一西监督他们。后来，因为管叔、蔡叔跟他们一起作乱了，就诛了管、蔡，将属地封给商朝的另外一个叫微子的，然后再把他们所在的地方分为三个国家（三大块），一个就是邶国，一个是卫国，还有一个是鄘国。邶国是在北边的一个小国。其实，这三个国家之中的邶国、鄘国，后来都是被卫国兼并了。但在《诗经》国风里，还是分三个国家来进行整理的。邶国、鄘国被兼并入卫国后，到了第七世卫顷公的时候，卫国整个国家的风气已经大大地改变了。我们知道卫国后来比较淫乱，孔子到过卫国很多次，对卫灵公后来的诸侯非常地不满，他们淫乱的作风导致了一个国家的衰落。
我们今天学习《邶风》的第一篇《柏舟》，讲的就是在卫顷公的时候，国君任用小人，小人经常在旁边蛊惑国君，朝廷里的贤人得不到信任。《柏舟》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诞生的。从这首诗歌里面，也可以看出来：一个国家的混乱，往往都是贤人得不到重用而小人得势的时候，那这就是一个国家要走向衰败的时候。
一个国家也好、一个公司也好，君子与小人总是少不了的。小人心胸狭小，妒忌心强，经常会在领导的面前说三道四，无端生出各种事情来。小人利己善言爱奉承，而君子关心的是国家大事，忠贞耿直，俗话说忠言逆耳，特别是一个人高高在上的时候，听习惯了小人的美誉，就接受不了仁人、贤人谏劝，这个时候仁人君子往往就会受到排斥，受到国君的种种责难。
《柏舟》详解：
《诗经》里面共有两首《柏舟》，都以“柏舟”为题。我们今天先讲《邶风》里的《柏舟》。这个“柏舟”，是什么样的用意呢？
“柏舟”就是用柏树做的舟，就是要渡河的。这里用“柏舟”起兴，比喻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才，作为国家的栋梁、贤人，他是要为这个国家济渡，要能够得到任用，像一艘船一样能够济渡各方，能够教化百姓，能够让国家顺利地度过很多艰难的时期，能够达到治理国家的这么一个程度。但是，如果这个“柏舟”（船），得不到重用，就只能够放任它随波逐流了。理解这一点后，再来看《柏舟》这首诗歌，它所表达的情感。
我们来看第一段，“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泛”，就是指在水上、在河里面晃晃荡荡的样子；“柏舟”，就是说你看柏树做的这个船，这么大的一条船就在河水上随波逐流、随风飘荡。“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意思就是用柏树做的好好的一条船，就把它扔在河流上到处地飘荡无所用（得不到用），就像一个贤人被朝廷放在一个空荡荡的位置，根本得不到任用。
大家试想一下，我们身边或我们所在的单位有没有这种情况，小人当道，能人如柏舟一样闲置不用，发挥不出作用。 借古鉴今，从古代也可以看到我们当今，这样对我们才有真正的教育的意义！大家明白了“柏舟”起兴所指代的意义，再解读这首诗歌就比较容易了。
“耿耿不寐，如有隐忧”，“耿耿”，就是说晚上睡不着觉，眼睛耿耿发光。眼睛睁得大大的，睡不着觉，说明什么呢？就是说他对国家、对朝廷总是忧心重重，但又被小人迫害，国君不信任他，不任用他，无法为国分忧的那种悲伤和无可奈何！在这个时候，作为一个男的，在他非常忧愁的时候往往会喝点小酒，然后麻醉一下自己。但是，作者是怎么写的呢？
“微我无酒”，“微”，非；不是我没有酒，我有酒。“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意思是说我有酒，我可以喝点酒放松一下自己，麻醉一下自己，这样逍遥自在一点，不理他。但我喝点酒以后呢？还是放不下，还是做不到麻醉自己。为什么？通过这一段的描写，可以看出这个贤人对这个国家的忧虑是非常深，不是喝酒就可以消解、释怀的。大家可以好好体会一下。
我们再来看第二段。“我心匪鉴，不可以茹”。“鉴”，镜子。古代的镜子是用铜打磨的，磨到光亮的能清楚地照见人的脸部。“茹”，猜测、猜度；就是说我的心不是一面镜子，不可以猜测得到我。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如果我的心算是一面镜子，那么看到的仅仅是表面而已。在这句话里面要这样来理解：用镜子来看到这个表面，当然也就知道怎样一回事了。但是，“我心匪鉴”，是说我的心不是像镜子可以直接照得出来的，也就是表面上你是看不出来的这个意思。所以“不可以茹”，我的心是你猜测不到的。那么就是说你就别看我的表面，我内在的这种忧国忧民之情，你怎么可能猜得到的呢？
这里面，我们来看一下：一个真正有修为的人，他是表里一致的了，他内心的一些变化，那么往往来说所表现在外在上应该是非常地平和的，但是很多人看人仅仅是看个表面。也就是说，一个真正有道之人也是看着平平凡凡的，根本就看不出他是个高人（我们大家说的高人，就是有道之人）。我们很多人总是被外在的一些人所迷惑，比如说，他的名声比较大、地位比较高等等，往往都是看一些表面的东西。对于他一个人的内在，你如果没有真正地细微地体察，没有真正地很高的修养，是很难体察得出来的。
所以，关于这一点，如果大家看过曾国藩写的《冰鉴》这本书，就可以深深地体会到如何通过一个人的外在体察到他的内在。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作者的这句话，是非常有深意的。也只有修炼到一定的境界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心匪鉴，不可以茹”，大家好好琢磨一下这句话，不然就很难来理解这首诗歌。
“亦有兄弟，不可以据”，就是说在朝廷，虽然有自己的同胞兄弟一起为官，但是即使是兄弟，他也是不理解我，也是不可依靠的。根据《毛诗正义》里面的注解，这个“兄弟”应该指的就是国君（也就是说他的兄弟是个国君），那么他在这个国家（也就是在卫顷公的时候），在朝廷为自己当国君的兄弟做事情，但这个兄弟也都靠不住了，说明这个国君已经被迷惑得非常地深，自己作为一个兄弟都没办法理解，更何况是其他人。那么，在这个贤人得不到理解的时候，当然就会去向他苦诉，或者去向他进谏等等。所以，他说，“薄言往愬”。“愬”，相当于申诉；“逢彼之怒”，“逢”，遭到、遭遇；就是说看到国家这种情况，直接去跟这个国君兄弟苦诉（申诉）这个国家如何、我们应该如何做等等，提出很多建议。但是说了这些真心话，对国家进谏了这些诤言，但由于国君被小人迷惑，根本听不进去，反而怒斥进谏的贤人。那贤人怎么办呢？
我们再来看第三段，也写得非常地生动：“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就是说我的心不是石头，是不能转变的。他为什么突然讲起这句话，我们给大家解释一下。因为诗歌比较短，跳跃度很大，如果我们对诗歌里面场景的各方面不去琢磨，就很难去理解到真正的涵义。“我心匪石”，意思是说一个石头再坚硬，都是可以转动它（给它转来转去）；而我的心不是石头，石头还可以转动，我的心是转不了的。那么，作者为什么说“我心不可以转变呢”？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放下来。
接着看下面一句，“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而且他又说我的心不是铺在床上的席子。大家知道古代的席子，我们现在一看那个席子还是很平的吧，但是这个席子是可以卷起来，我心虽然也平（一个有修炼的人，他不会轻易地暴露心境的，看上去他的心也是很平和的），但是“不可卷”，意思就是说席子虽然平，但是席子是可以卷起来（收起来）的。可是，我的心不是席子，我的心虽然也平和，但是我的心怎么也收不起来。那么，作者为什么在这里写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呢？这两句其实是接着上一段来讲的。
上一段讲他去跟国君苦诉（申诉），说“小人当道，对国家不利”等这类话，但国君被小人迷惑了，信任小人，认为那些小人好，听不进去呀。反而劝贤人，“哎呀，算了，你就别老是跟别人过不去啦，这些人也是为国家好啊，你要改变一下你自己，适应一下”等等，诸如此类。所以作者就在这里表示：“我的心不是石头，我可转不了”。国君再劝贤人“把你的脾气收起来吧……”等等，贤人以“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表明态度，我的心可不像席子，席子可以随便收起，我的心是怎么也卷不起来。说明了这个贤人非常地坚定，不愿意跟这些小人同流合污。
所以，下面他又说了两句， “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威仪棣棣，”就是说本来作为一个正人君子，他的精神、威仪是非常地严肃、非常地有正气正义感；“不可选也”，我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所以说，如果不是一个真正有正义感、真正修身的君子，很容易就被一些世俗的这种小人风气所改变的。正是因为有一个坚定的信念，才不会在这个社会上同流合污。
我们现在社会，虽然很多人在学国学，但当大家讲道德说仁义的时候经常会被一些人批判、嘲笑说，“你讲道德、讲仁义，有啥用啊？那还不如多赚点钱，人家看得起”，甚至一些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争端也一样，大家都无视“道德”，发展核武器，发动战争，互相残杀。所以说，如果没有一个独立坚强的君子大信念，没有真正的大定力，是很难有独立精神的！在儒家来说，真正地在这种纷乱的社会潮流之中，能够“独立而不改，遁世而无闷”，那可不是一般的定力啊！王阳明说儒家（包括孟子）都讲“不动心”，就这个“不动心”，是非常地不容易！从这一段来看，卫国的这个贤人绝对修到了一种非常境界，可以说是达到了“不动心”的这个大境界。我们读《孟子》的时候，孟子说，“我四十不动心”,也说明这个“不动心”是需要修的！关于儒家的修炼，大家不管学习《大学》《中庸》，还是其他的经典都会讲到。
第四段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忧心”，很忧虑，闷闷不乐；“忧心悄悄”，就是整天闷闷不乐。为什么整天闷闷不乐？“愠于群小”。“群小”，就是说一群小人在朝廷，这种人都是为了利益；“愠于群小”，朝廷的小人多、小人当道的时候，贤人自然就会被这些小人怨怒（怨恨）。因为你作为一个君子不跟他同流合污，又经常向国君进谏驳诉他们，他们当然怀恨在心啊，这个大家好理解。作为一个贤人，在这种小人当道的时候，会受到第二句，“觏闵既多，受侮不少”，“觏”，遇到；“闵”，患难；也就是说在这个时候，因为得罪很多小人，小人就会给贤人设置种种的障碍，或者陷害贤人。使贤人遭到各种各样的非难的。但贤人“静言思之”，也就是说一个人在安静下来，或是休息状态的时候在想，在朝廷中小人的种种脸孔，各种迎合场景等，作者描写得很生动；“寤辟有摽”，“寤”，是用的意思；“辟”，是捶胸，打他的胸部；“摽”，捶打的意思；打着胸部、捶着后背等等。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这个贤人无论是在深夜安静时还是刚睡醒时，一想到这些小人就痛苦、难受、愤怒的捶胸打背！这里表达出他对这种小人当道的非常环境下的愤怒。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这里就对这个国君被迷惑和朝廷的乱象进行了一种讽刺。“日居月诸”，就是说太阳住在月亮的旁边；“胡迭而微”？为什么会这样呢?“迭”，更迭；意思就是说太阳本来有光，可是被月亮遮挡了，这个太阳反而隐晦无光。“日”，太阳，表示的是国君之相，“月”，表示的是丞相；“君臣之间”，就是日月之间的比喻。这一句意思就是说：因为小人太多，国君被这些小人给遮蔽了，就失道、昏暗无能了。“日居月诸，胡迭而微”，他感叹为什么国君被这些小人遮蔽得如此的昏庸，如此的无道！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就是说国君被小人蒙蔽的这种现象，（让他）非常地痛心、非常地忧虑。“心之忧矣”，怎样的难受？“如匪浣衣”，“浣”，是洗的衣服；就是说好像没洗的衣服那么脏。穿了很久的衣服都没洗，还一直脏兮兮地穿在身上，你说难受不难受？“如匪浣衣”的意思就是说心的这种难过、难受，就像穿着没有洗的臭衣服一样难受。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意思是：有的时候心情平静下来细细地思考的时候，很想就像一只鸟一样奋翼飞去。也就是说“算了，这个国君兄弟，就不理他了，我得离开他，但是想想他是兄弟、是国君，我作为一个臣子，怎么能、怎么舍得离开他呢？他虽然被小人蒙蔽，但是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如何都不能离开！”就是这种真的很想离开，但又因为对国家对国君的忠诚，隐忍着小人非难的痛苦、无奈与愤怒。
从这首诗歌我们也感受到：一个真正有德行的人，真正有责任感，忠心为国的人，在受小人排斥时，那种深深地伤痛！ 全诗歌总共分为五章。
第一章，是感叹不受重用，就像一条船一样在河中飘荡，得不到重用。
第二章，写作者忠心为国反遭国君怒斥的缘由情景。
第三章，表达作者忠心耿耿的情怀和坚定不可改变的信念。
第四章，就是表达受小人陷害时的那种煎熬、痛苦、愤怒的心情。
第五章，就写了国君因为被小人所迷惑而非常地昏庸失道，在这种情况下内心的煎熬和无可奈何的这种情感。
好，今天我们的《诗经》分享就到这里，大家要多咏唱，多体会，相信这首诗歌将来对大家也会有很多启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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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习老师：蔡振民
编者按：晓菲
录音整理：小熊
文稿初审：小熊
文稿二审：子路
最后校审：红梅
注：以上文字为先生在“与诗相会”共学微信群分享录音稿整理，如有疏漏和错误之处，敬请先生和各位老师、同修指出。本文首次在“志道共学”公众号刊载，并在本儒踪天下网站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