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讲习专辑 | 从诗歌发展历程看性情的流变 （二）
05 春秋战国时代的诗歌与性情
我们解读《诗经》，得讲道理。因为这个《诗经》，它是三千年前的诗歌；而不是我们现代的这种社会形态下，个个追求明星、追求个人享受、追求个人情感，甚至有一些任性和自由（所谓的西方的自由）下的一些文学。好，这一点，我们需要不需要讲道理呢？
我们在整个《诗经》年代所搜集的这个礼乐教化里面出来的风、雅、颂的诗歌，它所反映出来的整个性情，用孔子自己的话来说，“思无邪”！孔子删述这些诗以后，剩下三百多首，他说，“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为什么叫做“思无邪”？我认为就是当时的一种性情的表现。
那么，过了春秋到了战国时代，是礼崩乐坏的时代。礼崩乐坏以后，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很多人的性情都流变（变化了）。我们经常会讲，是一种变风，从一种当时的礼乐教化下的人心的纯正，变化为种种的争雄、私心不断的膨胀。春秋五霸到战国七雄战火纷飞的这个时候，那么我们还有很多文人，当时很多这些修身的君子，看到社会的这种现实以后，但毕竟还有《诗经》里面的所流传下来的性情和他的情感。所以，《楚辞》里面就反映了礼崩乐坏，战国时代的这种贵族的雅正的追求和现实动乱之中的这种流变的强烈的对比，作为一位修身的君子对家国的关怀,在这个时候还是非常的让人感动的。但是在无奈之中，却也只能够以一种文学的方式,发他的牢骚、发他的个人的种种的期盼，甚至有某一些对政治前景失去了这种期盼以后，个人寄托在一种幻想式的，后来叫做浪漫的这种情感里面。这就有了屈原的《离骚》和《九歌》等等，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来，他已经没有《诗经》的礼乐教化的时候的那么简约、那么直接，他的文字更多的充满了一种君子的抱怨和牢骚，同时他又有一种对人生的浪漫的幻想。这个时候说明：我们的性情已经在流变。这种流变啊，大家细细的去思考一下。如果说在学习《九歌》、《离骚》等等，包括《湘夫人》里面，屈原对这种人生的思考，然后产生的这种幻想。如果有所思考的话，可能大家后来都能够理解得到，为什么后来屈原投汨罗江而死了，这个就是在战国时代。
06 魏晋南北朝时代的诗歌与性情
诗歌经过了这样一个发展历程后，后来到了汉朝、魏晋、南北朝这么一个时代，出现了比较玄乎的一些文学现象。在这里面，“建安七子”比较明显，从建安七子的诗歌里面我们还能看到：
第一个，就是《诗经》里面的这种用“比”、“兴”的这种方法，来表达个人情感，这种还比较明显；再有一点，就是建安七子他们非常独立不倚的这种骨气也就像屈原一样，像古人那样对家国的这种强烈的情怀，在建安七子的一些诗歌里面，其实还是能够体会得出来。建安七子里面有一首《赠从弟》写的，不管他咏的是“苹藻”、“松柏”还是“凤凰”，这些都是我们在古代、在夏商周以前礼教里面存在，或者说在生活中对这三种都是充满着一种崇高的、一种意义的东西的。“苹藻”，是古代祭祀用的，表示一个人比较贞洁；“松柏”，还有凤凰，大家都清楚。那么，通过这些还是来隐喻人生的高洁坚贞等等这些品性。从这里面我们也能看得出来建安七子，当时他们应该是跟着曹操父子等等做事的时候，看到一些不良的社会现象，或者曹操的一些不良现象的时候，他发自于内心的这种坚定的人格，在这里面我们可以深深地体会到。他在《赠从弟》中，“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等等，你看他这么一写，大家再读这些诗歌的时候，是否也一样体会到建安七子对君子的品节的这种追求呢？所以，他们的性情从《诗经》到建安七子的时候，《诗经》它体裁上没有像唐诗宋词的格律那么严格、那么追求格律上的一种完美，但是在内容上非常彰显一个人的理想和对一个家国的一种关爱、一种大的情怀！
07 唐宋时代的诗歌与性情
诗歌的发展到了唐朝以后，就逐渐的追求文学上的完美的一种境界了，唐诗宋词就比较明显地表现出来。
首先，它的这种格律诗在这个时候非常流行。在唐朝最多的七绝、五绝、七律、五律等等，还有包括在五律七律之中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句要对偶，然后还有平仄、押韵等等，这些都是为了诗它作为“歌”的时候，对押韵、音韵美的不断追求。在这个时候，说明我们中华民族的这个诗歌到了唐朝以后，它已经比较重视追求这种在文字上的美感了。不过它在太过于追求文字性美的时候，人的那种质朴的情感恐怕在这个时候就不太容易的彰显出来。所以说，过于追求一些文字美，那么在这种文学的美与质朴的情感的天平上面，肯定会慢慢地往这个格律之美的上面流变下去。在这个时候，一旦追求这种文字美以后，大家就都比较追求意境啦，然后格律的平仄啦，还有后面的押韵啦等等，为了这些的意境，那么大家慢慢的流为文艺化以后，后面也就出现了一些（可以说）性情不是那么正的一些文人。比较明显的那就有两个人：一个是李商隐，大家在读的时候去感受一下；第二个就是柳咏。这两个人的诗歌，在性情方面，我觉得就太过于偏于个人的一种小小的情感里面，流到了性情里面而很难自拔。
那么，在理解性情，特别学文学的时候，为了不要过度在一些个人文学情感里面流变，大家注意一下儒家经典《礼记》里面这么一句话，来体会思考一下，“礼胜则离，乐胜则流”。因为在我们礼乐教化里面，“礼离不开乐，乐离不开礼”，两者相辅相成，才能真正地引导大家修身，才能回到这个正性情上面来。如果“礼”太过，没有“乐”的调达，大家都讲一些外在的礼的时候，那么因为大家太多的讲礼，往往大家的内心之间都互相的疏远了、离异了，大家不能同一条心，这个是很明显的，大家在生活中慢慢体会就能体会得出来；“乐胜则流”，我们如果不讲礼，整天都出去卡拉OK，去唱各种各样的歌，整天乐个不停，那么这种乐太过的时候，人的性情就会流到这种诗或者乐的下面，那么也一样是不可自拔，整天只是唱歌、只是在跳舞，再也没有其他事。很多人如果说不节制，都会犯这两个毛病，要么讲礼过度，那么大家表面看起来好像很文明，其实内心都是互相背离的；有些人很喜欢音乐，结果就像我们现在有些男的留着长头发，戴着耳环那样流于形式的表演等等，“乐胜则流”，特别是看我们现在很多歌星等等都可以体会得到。这个在古代其实早有这些，我以前在农村也看到过这些现象，大家稍微注意一下社会现实，应该都能够理解到这句话。我们应该如何做到呢？应该“发乎情，止乎礼”，一切只是真性情发出来，不是不发。很多人为了讲礼，表面要做个样子，然后压抑着自己，好像自己很有礼貌的样子，那就是一种压抑了，那种不行的；要“发乎情”，但是要做到不能乱发，发下去以后从来不收，那不行的，要“止乎礼”，一定在这个礼上收。关于这个，我是提出来给大家来体会的。
当然，到了唐宋的时候，诗歌作为一种文学的方式，可以说是发展到了顶峰。社会的文人也因为这些诗歌，让他们的性情大放异彩，各种各样的性情都表现了出来。你看有李白的浪漫，他写诗歌可以说是随手拈来，李白一生好像写了五万多六万首的诗歌呢。李白的浪漫、白居易的写实、还有杜甫对社会的关爱，他们各自的性情都大放异彩。但是这里面有共同点，他们都折射出中华文人、读书人为天下的这种道德的底色，这个没丢。李白的浪漫，他也没有丢掉一个文人、读书人为天下的这种道德底色，家国情怀都还在；白居易的写实；还有杜甫对社会的关爱，大家也能体会到了。比如说，杜甫在他写的《茅庐为秋风所破歌》里面，“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你看他自己茅庐被刮被吹了，他想到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社会的寒士。从中我们可以看啊，从《诗经》一直下来的这种礼乐教化，对我们的这些文人的影响、对他们的情怀的影响、性情的影响是何等的大！
第二个，我们也可以看一下，自从韩愈在唐朝以后开启了新的文风，那么改变一下以前的不务实的文风（三国以后的魏晋南北朝——就是大概魏晋那个时候形成的一些文风）。还有立足改革的柳宗元、刘禹锡，“求仁人之心”的范仲淹，你看哪一个不是彰显我们汉朝“独尊儒术”以后，文人的这种家国情怀的呢？对这个国家的关心，对这个老百姓的生活，对这个民族的这种关心，都有！大家可以看一下柳宗元、刘禹锡和范仲淹三个人都是儒家的人，他们是代代学儒的。柳宗元跟刘禹锡可以说是儒学世家，在唐朝的时候他立足改革，就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强盛，为了民风的好转。还有古代留下来这种礼乐教化对他们性情的影响，在这里可以表现出来。大家应该还记得柳宗元写的诗《江雪》，他力主改革，但是失败被流放了，到了湖南道县那一带（古代叫做永州），他写的这些诗，都是有一种儒家修身人的意境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大家如果能够品得到“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他为什么“钓雪”呢？能够思考这个，就能想到柳宗元当时的这种心境，一种儒者的这种坚强、这种顽强，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为了百姓，他敢于这么做，他在永州写的还有《渔翁》等等这些诗歌，大家都能体会得出来的。不要说这些男性，在我们宋朝还有李清照，作为女性她都能写的出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所以，我们民族的这种豪迈，还有这种顽强、这种坚强，一个文人的这种意志，你看在这里都能表现出来！当然，当时（在南宋的时候）李清照是在过长江下游（镇江那一带）看到很多守军不坚守城墙，逃跑，这种景象写出了这首诗歌。
所以，在唐宋的时候，各种的性情表现出来的种种的情怀都离不开一点，就是对这个社会的关怀；再有第二点就是个人的修身、个人的人格上的升华。这两点，都在唐诗宋词里面表露无遗。
那么，在唐诗宋词里面还有一点，我这里讲一下，就是关于很多保留着古人的修身问道、人生哲理的启示等等，这也彰显了我们中华诗歌文化的非常深的内涵，这里面除了我在讲课的时候给大家讲过朱子《观书有感》以外；大家如果读过苏东坡的《定风波》，他写的那首词是何等的淡定，还有他写的《题西林寺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他表达的这种意境，如果不是真正的一个修身人，恐怕体会不出来的；还有贾岛所写的《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然后下面说找一个真正的我们所谓的高人吧，“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他说不知道到哪去了，在哪里啊？“云深不知处”。为什么诗歌后面提出一句“云深不知处”？那么，大家如果对这些诗歌有所思考，就也可以回过头来再想一想，在我们《论语》里面孔子跟他弟子之间偶尔也会有一些，像这一类的充满着一些禅意的这些对话。这些也可以看出，我们儒者的这种修身问道，这种文化一直在唐宋还在延续着。
08 结语
当然啦，我们现在很多人基本来说是把这些诗歌当成所谓的哲理诗来看，但是里面的哲理怎么来解读，大家就各自不同了。这三、四个方面，大概就是唐诗宋词里面所表现出来的各种各样的性情。那么，大家如果再有兴趣学习唐诗宋词的时候，得在这几个方面深入的去思考，我们中华民族从《诗经》，这个诗歌的发展变化，然后到了唐宋的时候这种发展变化的社会条件下，人的各种各样的性情深入进去，然后才能够真正的领会到作者当时写这首诗歌的意境之所在，才能够起到这个诗教的作用。我们不能单单是从一个文学的角度，来去解读各种各样的诗歌。
当然，到了唐宋的时候的很多诗歌，其实仍有一些文人偏离了正性情，偏离了一些大的家国情怀的大格局，那么流进了个人的小资情感里面去。这里面就像我们前面说的柳永、李商隐等等，他们的这种诗词啊、韵律啊、格律，虽然写得很美，意境有一种让人心痒痒的这种美感。但是，这种诗词的美，说实在话，我打个比喻，就像我们现在有一些人为了追求这个脸蛋的美，她刻意去做个整容，本来下巴还挺宽的，就是还挺有福气的，像我们相法里面说地阁比较饱满，是有晚年有福气的人，结果很多人为了去追求这个明星的样子，把整个下巴地阁的方圆变成了一个瓜子脸尖尖的，追求这种瓜子脸的这种追求，虽然吸引了大家的眼球，但是已经缺少了一种稳重，就这回事儿。
所以，我们的诗歌如果说一味在里面追求这种文学艺术的美，必然会像我们现代的人喜欢去整容一样，只不过是流在当时社会的一种习气里面而不可自拔，这一点要注意。
我这里再强调一下，我们现在有一些人所追求的美，这种美是怎么来的？譬如，看到社会上人家穿的牛仔裤破破的、挖两个洞就是美，他也跟着挖两个洞就是美。我觉得这样做的人就失去了自己的精神独立，没有自己底色，只是为了追求一种俗气、一种社会的流气，那么也跟着去追求而已。这样的没有主骨梁，没有精神上的独立，没有一个人应有的情操和他崇尚的一些境界上的追求，光光是为了一些社会上的一些习气就去追求的一些社会现象。这个是不是值得我们思考哎？
所以说，当时五四以后，很多人为了追求西方的文学艺术，可以说那是走进了一种迷途而不知返，这让人非常的惋惜！
当今这几年，我们国家提出了传统文化的复兴，是非常有远见的！大家应该珍惜这个机会，不要再在那一些文学的习气里面流下去。
好，因为时间关系，我们今天就讲到唐诗宋词这里。以后我们有时间，或者讲其它诗歌的时候，我们再穿插着讲一些元曲到现代的一些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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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整理：小溪
文稿初审：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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