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员问】：

       请教老师，“须做得个愚夫愚妇，方可与人讲学”，这句中“做得个愚夫愚妇”，可以理解为做人要谦卑，能以平常心做人做事吗？后面曾子说的“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是不是也是和“愚夫愚妇”意思相近？请老师再深入讲讲，“做得个愚夫愚妇和修行的关系”。

【蔡老师答】：

       好，我们今天就在这里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大家对“圣人”可能很难理解得到位，在学习或者讲儒学的时候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一些妄想，把“圣人”讲得特别的高，让人够不到、摸不着，所以讲来讲去好像“圣人”只是心中一种理想的人格。像这样的圣人，那谁能做得到啊？大家一听肯定都会吓退的。最近也有一些预言说“将有圣人出在东方，然后如何、如何……”在儒家义理里面，“圣人”可以从两个层面去深入地理解。

       第一个层面的涵义就是“人人可为尧舜”。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都具备做圣人的这种底子（我们说的“根性”），在我们的天性里面其实每一个人都是圣人。“人人可为尧舜”，也就是说，每个人的天性里面其实都带有这个圣人的种子，都是可以成为圣贤的；而且我们每个人本来就是圣人，大家对这一点一定要有信心。所以说，愚夫愚妇本来与圣人也无区别，他们只要肯修身，把一切顽固转化为灵动的天性，这个纯自然的天性与圣人本是无任何差别的。

       但是，如果把“圣人”作为一种定义进行标准化或者格式化，我们常常就会把“圣人”设定成为心中的一种理想的形象，像崇拜明星一样去崇拜（圣人），这就是在心外求为一个圣人去了，这样来求做“圣人”，你求到猴年马月才能求到呢？这明显就是在心外求法，总是认为在我本心之外树立着一个形象，那个美好的形象就是“圣人”，就是我要追求的榜样，这样是不行的！这样树立起一个样板以后，我们就再也不相信圣人的底子本来就在我们生命之中，反而会迷失得更远。这是我们儒家对“圣人”理解的第一个层面的涵义。

     “圣人”的第二个层面的涵义相当于古代的圣王，也就是说他具备了修炼“内圣”的功夫，他修炼成就了“内圣”。这个“内圣”不一定是今生今世才修，他可能经历了很多时空变换然后辗转而来，他是上根性者，他虽然来到来世间仍须修炼，但他不论接法还是自修，都是比一般根性者好得多。于是，在修成“内圣”以后，他在“外王”的这一块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他能够教化整个社会，能够担任起社会大的责任。这种集内圣与外王于一体的王者，能在特别的历史时期行使特殊使命，这就是“圣人”的另外一层的涵义。如尧、舜、禹、商汤、文、武等，他们不仅有内圣之大德，而且能一统天下，教化天下，实现天下的大治，他的政治地位也就因此而自然产生。这种圣人是顺天应人而出，是在一种特殊的历史时期才会出现的。

       总之，圣人之含义有二，一是人人本来就具备圣人底子，也就是说，人人自性中本有圣人之根性在，只是未能唤醒。如能唤醒，觉醒后即是圣人。其二，是集圣与王于一身的圣王应世而出。圣王肯定是已经觉醒者，而且是在时空中辗转已久，行满天下而德能配天者。这可以从乾卦的九二和九五两爻的卦象和爻辞进行更具体的理解。乾卦九二言：“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象言：“见龙在田，德施普也”。九二得中而未正，虽通达天地而在下位（一、二爻为地位，故言“田”。）是为未得时之象。故从修身进道的高度来看乾卦，九二仍需经历九三之“夕惕若”和九四之“或跃在渊”等艰难历程的磨砺。而九五则在天位（第五、六爻为天位），既中且正，应时而出。因此，九五爻才算是第二层含义的圣人，是圣人应时而出于世间。此时他不仅能尚中行，通天达地，而且得中且正。上得天时，下应民心，应运而出，其教化也将大行于天下。因此，孔子对此作象辞曰：“飞龙在天，大人造也”；又作文言描述道：“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对于儒家的“圣人”这两个涵义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了以后，我们将来学习儒学、学习修身就会有一些比较明确的、具体的方向了。我今天是抽空出来在外面跟大家解答这个问题，大家听了以后回去查一下《易经》乾卦的资料，然后再深入地思考一下，这对于理解儒家的圣人的境界会有一定的帮助。我们下面再来具体看一看，我们儒家修身的方向在哪里？其意义何在？

       首先，从第一层涵义来说，要唤醒自家圣人、滋养自家圣人，关键在于修身。我们儒家强调，我们是与天地万物本为一体的，这是从我们自家圣人的根性来说的，只要我们能唤醒自家圣人，让圣人起来做主，就能达到我与万物本一体的境界，就能够“赞天地之化育”。当然，自性中圣人被唤醒时，只能说明，我们能独立在圣人大道上行走而已，这时还是需要艰苦修炼，直到“圣人”能任运自如。因此，觉醒之后，修炼的征途仍是充满着艰难困苦。但觉醒者方向已经非常明确，志向坚定，不再迷茫。只要坚持不懈，不断地践行道义，不断立德、立功、立言于世间，功德圆满，必然达到第二层，必然能做到“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所以从第一层涵义来说，既然我们每一个人都具备了做圣人的这种天性，那么我们又何须在外去求一个“圣人”呢？天天在外面去找或是等待一个圣人来应世、来救这个世界，那还不如先唤醒自身这个本有的“圣人”！先把自己的这个圣人给唤醒，这才是我们学儒的真正意义之所在。

       那么如何唤醒自性中的这位圣人呢？其实，我们自性中这个圣人的底子是十分活泼和圆满的，并不缺少什么，只是因为我们被社会、被生活、被各种各样外在的东西给迷惑住了，我们自家“圣人”不得不一直在睡大觉。我们一旦放下一切，这个原本洁净无瑕、原本灵明不昧的圣人自然醒来。王阳明先生的“致良知”，宋朝的“存天理”以及尧、舜、周公、文、武等等所说的一切，无非就是这个明确的方向，就是要唤醒我们自性中的“圣人”。

       大家试着想一想，每个人本身都具备这个天性，都具备做圣人的底子，我们又何必去外面哪里找个圣人？天天在外面去求，天天打着妄想，妄想这个圣人是怎样，那个圣人是怎样，天天去猜测，这不是明摆着把一个圣人看得比天还高了嘛，这样揣摩出来的形象哪里是圣人呢？我们自性中的圣人其实并没有像我们所计较或评判的那样，他从不做这种计较，也不做种种的评判。孔子说过“天何言哉”，孔夫子也在提示我们，自家圣人其实并没什么好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顺应各种因缘的变化。比如我们很多人平时都会嘀咕：“我做这个事情，你看多丢面子啊”，“能够读书，能够做圣人，你看这个多高尚啊”等等，这些嘀咕其实都是我们的幻想，都是让自性“圣人”睡大觉的催眠药，这样只会把自家圣人给麻醉死了，要不得！

       一个真正把“圣人”唤醒了的人，也就是我们儒家说的“明道人”，或者佛家说的“悟道人”，其实他是最平常的人。作为一个圣人，他并不计较任何的结果，他更加注重做事、做人的每个过程，这一点大家要注意。对这一层要理解，我也曾经多次讲过，大家在企业管理、业务管理方面基本都是以结果为导向，你出了这个结果，然后我才会认可你；你的过程做得再好，也没办法认可，因为看不到结果呀！但是在儒家修炼，不管是做人、做事，更加强调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这一点跟大家的思维习惯差别很大。

       如果我光用儒学的修身来跟大家讲，大家肯定一下子听不懂；如果用佛学的话语来讲，大家可能就能理解了。为什么呢？因为儒学修身方面的话大家听得太少；而佛学呢，大家听的概念多了就接受了。所以，我这里再用佛学的一两句话来给大家提个醒，如何理解要重视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呢？佛家有一句话说：“菩萨畏因，众生畏果”。菩萨境界的人怕造各种各样的因，因为造各种各样的恶因，必然会导致种种的恶果；但是众生怕的是什么？怕的是报应结果的到来，他中途在做什么，都是糊里糊涂的，啥都不怕、啥都敢干，他只是贪图一个想要的结果。这跟我们儒家所强调的，重视过程而不强调结果，是不是相吻合呢？

       在修身的过程之中，大家只要不计较结果、不迷恋着结果，只是一步一个脚印把这个过程做好，实实在在地去做、去修，不要计较任何结果地去做、去修，那么做起事来就会非常地镇定，就会心安理得。迷恋和计较结果往往让人遭受失败的时候更加沮丧，遇到成功时更容易发狂。

       作为修炼人，像王阳明先生这样一个明道的人、悟道的人，当然他是平常得很。不管做什么事情，不管如何被批评，作为一个明道人，他真的是跟愚夫愚妇一样。在外人看来，一个明道人无私无欲、无欲无求，好像是傻呼呼似的。王阳明先生就是一个例子，他当时为了讲明圣学，不顾理学派的极力反对，屡次遭受迫害而从不退缩。对于他来说，出生于状元之家，自己也是进士出身，他只要稍微圆滑一点，就能仕途亨通，他有必要冒着危险去讲学，去遭受那么多打击、那么多折磨吗？在于平常人看来，他真是自找苦吃，真是傻得不得了！我们现在很多人学儒学、学修炼，都是追求一个表面上的风光，追求高大上。做一些事情，如果能够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很多人都愿意去做；如果贴不上，各种怨言、埋怨、抱怨等等就都会出来。一旦于自己不利，很多人就会溜走，都“聪明”得很啊！

       大家对愚夫愚妇与修身的关系、与圣人的关系是否可以理解了？在柳林书院跟大家聊到茶炁时，我就用茶炁来比喻过自性。清净无任何污染的茶炁就如我们心性中的圣人，祂无为无作，无声无臭，纯正一味。祂接触到什么气味，一下子就能混合，一下子就能变成那个味。王阳明四句教中说：“无善无恶心之体”，祂无所求，是索然无味的一味，清清白白，洁净灵明；但祂一旦碰到什么，祂都会变成什么，祂都能够随着你的所欲所求而变化无穷。大家虽然都是从当初的“无味之一味”中来，但习惯了五味杂陈之后，就再也想不起素然无味的那一味了，再也不接受无味之味了。无味之一味就如我们纯洁的初心，也可以叫做“天心”，各种名利欲望等等就有如五味杂陈，初心（天心）被名利欲望污染之后，整天都是在名利欲望中混，总是有各种计较，而且总是以各种的计较心来猜测别人、看待别人。所以，圣人是把一切名利欲望都放弃了的人，他以一颗纯净的天心待人与做事，这个天心就是平平常常的，如阳光，如雨露，养育万物而从不自居，不刻意，不造作。所以说，很多修炼人其实非常平常，平常得不能再平常，这一点大家好好地思考和体会。

      《传习录》里面王阳明先生的弟子把他比喻成泰山，王阳明先生于是说，泰山哪里比得上平地那么宽广、那么大？只有一个人把自己的计较心、功利心等等全然放下的时候，才能够真正地做到“平常心”。只有彻底放下自己的一切，连生死都放下来，所有的面子都放下来，平常得已经不能再平常的时候，我们自性中的“圣人”才有被唤醒的可能。

       这一点，我再用历史上的一个修炼人举例。王重阳的一个弟子马钰，他拜师前是山东宁海的首富，结果学道后王重阳给了他第一个功课，那就是要他回老家去当乞丐讨饭一年。他曾是那么有钱的一个人，要他回到老家去当个乞丐讨饭，那是多丢脸的事情啊！他起初还是放不下面子，跟王重阳说，“师父啊，能不能换一个地方，我不回老家？”王重阳说，“不行，必须回老家去讨饭。”他毕竟是个大根器之人，还是遵从师命回到了家乡讨饭，三个月后完全放下了面子，被乡亲熟人嘲讽时依然能够坦然自处，他后来成为全真教二代掌教。大家从这个例子里面去理解、思考一下，就清楚了平常心是怎么来的了。这个平常心真正做得彻底，让我们回归天性本然，证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的时候，才是真正实现我们儒家说的“圣人”的第一个层次。

       我们经历过千辛万苦，唤醒自性中的“圣人”，即儒家所说的“明道”（悟道），即王阳明先生在龙场的悟道，那一瞬间的幡然大悟，天地都会震动。不仅天地都会震动，还会有很多非同寻常的现象、天象出现。我们要践行圣人之道，第一步，就是先是把自己天性中的“圣人”给唤醒。

     “圣人”唤醒了以后，还要走第二步，而且很艰难。明道之后，必须在世间践行他的道义，践行与天地一体的仁、义、礼、智、信。此时，他在什么样的“位”就行什么样的职责，这就是曾子所言，“君子思不出其位”，我们叫做“天责”。这个时候所做一切都是修行，都是在积功累德。儒家明道之人，常常出来讲学，行各种教化，以便接续圣人法脉，古代称之为“立言”；第二个保家卫国，效忠于各种事业，如王阳明先生效忠于朝廷，带病去打仗等等，这是“立功”；第三是“立德”。明道之人只要去践行道义，教化一方，内孝于父母、外忠于国家等等，所有践行都是“立德”。

       这样不断地立德行道，圣人才能够实现从“内圣”到“外王”，一步一步不断地充实与光辉。在不断地充实与光辉以后，他于是在时空之中自在地流转，不断地变现，条件成熟，即如乾卦的九五，我们叫做“阳爻中正得位”，也叫做“大中至正”。这个时候就如尧、舜、禹、周公、文、武等等历代的圣王那样，中正得位，顺天应人而出，合内圣、外王为一体，显密无间地践行他的大使命，让儒家道义在社会上彰显出来。我在陕北讲《中庸》，特别是讲第二期的时候，把这个“显密无间”讲得应该是比较详细的，大家如果听过《中庸》，从中庸的义理来理解会更加深入一点。

       因为《传习录》差不多要讲完了，所以我现在也把“圣人”的两个层次给大家讲出来，让大家通过《传习录》的学习，对儒家的“圣人”有一个比较具体、明确的方向性的理解，也为大家将来学习经典和修身打下基础。

       今天的问题就回答到这里吧，要讲起来还很多。大家还是先一步一步地去做，一步一步地去体会，然后一步一步地深入进去。只有这样，才能够把儒学化为我们生命里的大学问，化为与天地本为一体的大学问。

       好，今天我们就解答到这里。

来源：蔡老师的昆仑东来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