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心学 | 儒家真传为何如此艰难?--- 品读王阳明给罗整庵的一封书信
罗整庵,名罗钦顺(1465-1547),字允升,号整庵,江西泰和人,弘治进士。历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吏部左侍郎、南京吏部尚书等职。他早年出入禅学,后来转向理学,攻读濂、洛、关、闽诸家著作。
案语:在给羅整庵少宰的书信中,王阳明先生陈情非常恳切。他援引孟子独辟杨墨,韩愈力据佛老的事例,表达了一个真儒者对道统乃至社会的担当精神。他在信中解释和说明了不得已而纠正朱子谬误的初衷。先生说,道学不是一个人之学,是世界的,是全人类的,学术稍有不慎都将会象杨、墨、佛、老一样,学术杀天下后世而世人却茫然不知。一个真行道者,他的仁心、道心和对世间悲悯之心,有几人能真正理解?且看如下书信,体会体会先生当年的心境。

书信原文
孟子辟楊(即杨朱。杨姓,字子居,生于战国初期。主张“贵己” 、“重生”、 “人人不损一毫”。)、墨(即墨子。名翟,战国初期人。曾从师于儒者,后来舍儒而另立新说。主张兼爱、绝对平等、否定等差,因而被批评为無父、無君。),至於「無父、無君」。二子亦當時之賢者,使與孟子並世而生,未必不以之為賢。墨子兼愛,行仁而過耳(即中庸所谓贤者过也。)。楊子為我,行義而過耳(过于贵己、重生。)。此其為說,亦豈誠滅理亂常之甚而足以眩(迷惑)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則比於禽獸、夷狄,所謂以學術殺天下後世也。(此句引自南宋名臣崔与之语。他警示自己:“无以财货杀子孙,无以政事杀民,无以学术杀天下后世”。)

原文意旨:杨、墨虽有过,但他们也是当时之贤者呢。然而,杨朱学道教的养生而不得其要,便以贵生、利己之一端而著书立说。墨子本学儒,但不得其要,便主张兼爱,以绝对平等之一端立说。让大家看起来都似乎非常有道理,但他们的主张都是偏离中道的,都很容易让社会走向极端。虽说他们的学说不足以大乱人心,但亦足以杀天下后世,故孟子比之于禽兽夷狄,极力辟杨、墨,以便让社会能回到儒家中道上来。先生此书信一开头便引杨、墨为例,为后面申论纠朱子之偏预埋伏笔。
读后感言:世界这一百年来,学说更是五花八门。有主张分阶级,互相残杀以满足杀人血性的;有主张西化自由,批判礼教婚姻,让男女恋爱更随便的;有主张不管白猫黑猫的;有唯物、唯心;有身心灵,有成功学,有佛学、道学、新儒家、心性儒家等等,让人真是眼花缭乱,无所适从。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学说,就象市井叫卖的市侩贩子,叫百姓心烦意乱,让人掉进心灵火坑。当今世界纷争的根源其实是意识形态之争。要实现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愿望,别无选择,只有再走政统上“独尊儒家中道”这条路,让其他的学说在民间自生自灭。

今世學術之弊,其謂之學仁而過者乎?謂之學義而過者乎?抑謂之學不仁、不義而過者乎?吾不知其於洪水、猛獸何如也。孟子云:「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楊、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時,天下之尊信楊、墨,當不下於今日之崇尚朱說(朱子之说)。而孟子獨以一人呶呶於其間。噫,可哀矣!韓氏云:「佛、老之害,甚于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壞之先,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意则身处危困而不自救,自不量力。)。嗚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

原文意旨:孟子之时,孟子一人独辟杨、墨。韩愈也独自一人力拒佛老。他们都似乎不知自己身处危困而不自量力,我岂不是更不自量力者?王阳明在此以孟子韩愈为历史之鉴,表明了一个儒者为捍卫道统和国计民生所应有的担当。
读后感言:当今儒学兴起之际,仍有不少学者还没真正读懂王阳明心学就据朱子学说为正统,引用一些糊涂学者的言语为根据,乱诋毁、污蔑王阳明,这是儒门的大不幸。因此,大家还是沉下心来,认真读读《传习录》,深入思考思考才好。等真正有真知灼见之后再说王阳明,说朱子也不迟,切莫以狭隘的门派私心去对待先圣先贤的学说。

夫眾方嘻嘻之中(众人嬉闹享乐),而猶出涕嗟若(我反而流泪嗟叹),舉世恬然以趨(全国都安享太平),而獨疾首蹙額以為憂(我独自痛心疾首,紧缩眉头,忧心忡忡),此其非病狂喪心,殆必誠有大苦者隱於其中(定有大悲悯、大苦衷隐约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此番苦心,非大仁者不能察也。)?其(先生自称)為「朱子晚年定論」,蓋亦不得已而然。中間年歲早晚,誠有所未考,雖不必盡出於晚年,固多出於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調停,以明此學為重(总之是为了调停心学、理学之纠纷,以明圣人之学为重)。平生于朱子之說,如神明蓍龜(我一生对朱子学说,如神明和蓍龜一样敬重),一旦與之背馳,心誠有所未忍(我的见地如与他相悖,我也是于心不忍),故不得已而為此。「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引自诗经《黍离》)蓋不忍牴牾(音底舞,頂撞、冒犯)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與之牴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則道不見也。執事所謂「決與朱子異」者,僕敢自欺其心哉?

原文意旨:先生说,众人都在嬉闹玩乐中享受着,我反而高兴不起来,时常嗟叹。全国都在安享太平而我却我独自紧缩眉头,忧心忡忡。我不是丧心病狂之徒,我心中必有难言之隐,有大苦衷!我这片苦心,如果不是大仁大爱之士,谁能体察?我平生对朱子敬若神明,因此,我的学说只要与朱子之说稍有违背,我即于心不忍。我之所以不得不纠正朱子学说的谬误之处,是因为儒家之道本就如此,我怎能不直说己见?
读后感言:先生当时的忧虑确实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儒家真传自古就一波三折。孟子之后周子、二程复起。朱子虽承延平之教,但未得理学大宗本旨就急忙著书立说,导致一些关键问题上的错误,让后学蒙受学术乱棍的冤枉。《大学》“亲民”之本义,“格物”之功夫,《中庸》”得中“之要旨,都是可以通过学、问、思、辨、行来印证孰是孰非的。可惜的是,时至今日,仍有绝大部分学者沉迷在自己那点狭小的思维惯性里,从不愿意在学、问、思、辨、行上下功夫。天天搞“学术杀人”而不知,真是自欺欺人,恬不知耻!

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學,天下之公學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以天下为公之情怀而言)。故言之而是,雖異於己,乃益於己也;言之而非,雖同於己,適損於己也。益於己者,己必喜之;損於己者,己必惡之;然則某今日之論,雖或于朱子異,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某雖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

原文意旨:道是天下人之公道,学也是天下人之公学,朱子和孔子都不能据为私有。所以,只要说得在理,即使与我的见解不和,但这些学说是有益于我的。说得不在理,虽然与我见解一致,但这些学说于我是有害的。所以君子不求见解的苟同,只要其见解有益于我,即使批评,我必喜欢。其见解有害于我,即使十分迎合我,我必厌恶。我如今所说虽然与朱子有异,如朱子在世,作为一位好学君子,他未必不喜欢。论语说“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 又说:“小人之過也必文”。我王阳明虽然德行不够,但我如何也不敢为了附和时人崇尚朱子学说的心态,就去迎合朱子之说,违背自己的良心,而不直抒己见!我怎么可以用谄媚的小人之心去对待朱子呢?
读后感言:先生说得真切啊。想当年,朱子与我祖西山公在武夷山麓共学论道,经常争辩达旦,但这学术争辩从不影响他们的友谊。我想,他们的友谊是因为对圣学的“同心之言”而建立起来的,他们的争辩完全是为了“讲明正学”,而不是为学术面子,闹脾气。如今,我一草根却不自量力,敢在各位教授专家的鄙夷眼光中大声疾呼!我的疾呼,不为其他,只为“明辨经行”,只为以王阳明心学为基点,再达周子二程之学,打破学术界对心学理学的学术定义,还儒家心、理不二的本来面目,让儒家中道早日归来。正是这种情怀,我发起了《传习录》导读课程。我的一切讲解如有偏颇,都敬请和期盼各位同志者及时纠正和批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