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聆听《论语·阳货篇》17.9：

17.9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①，可以观②，可以群③，可以怨④。尔之事父，远之事君。⑤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①兴：感发志意。

②观：考见得失。

③群：和而不流。

④怨：怨而不怒。

⑤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人伦之道，诗无不备。

这段话是孔子劝大家学《诗》，这个《诗》大家都知道现在还保留下来，那就是《诗经》大概305首，这个《诗经》是经过孔子来删除保留下来三百多首。我们讲完《论语》以后，就准备讲《诗经》，准备讲大概几十首《诗经》，让大家也真正认识一下《诗经》。

17.9.1 小子！何莫学夫诗？>>>

那么孔子劝“小子”就是你们这帮同学的意思，“何莫学夫诗？”你们干嘛不去学诗呢？当时的《诗》就是现在的《诗经》。

17.9.2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可以兴>>>

这个诗可以“兴”，什么叫做“兴”？“赋比兴”这个“兴”就是诗歌里面古人他为了表达情感，他会看到外在的一些物有共同点的时候，他由这个物然后再引起我们咏唱，或者我们写诗这种表达的感情。

比如说像《关雎》这篇，看到关雎鸟的这种忠贞而不（渝）的这种鸟类，它“呱，呱，呱”的在河边叫，通过这种德行，然后引发到对周文王的原配，也就是太姒的这种德行的赞美，就开启了《关雎》这首诗的创作或者我们说咏唱吧。

这个叫做诗可以“兴”，也就是因为有感而发，把一个人的心智给表达出来，我们这个诗在古代绝对是唱出来的。古代的先民们他都是真情实感而发而唱，所以它表达的是他心中真正的一些感叹的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不像我们后来搞所谓的文学创作，后来很多文学创作是在玩这个文字的游戏而已，拿这个文字的游戏来我如何玩？玩得更加所谓的美妙，所谓的有文采，这个离真情实感已经太遥远了，所以这个诗可以“兴”（是）抒发一个人的情感。

那么我在讲“诗礼家风”的时候，也曾经讲一个现象：我们现在在大城市里面生活的人，很多人非常的压抑，压抑以后又不能唱歌，也不能表达，在家里说多了以后，又怕家里人看不起；在外面去说多了以后，又怕朋友看不起。这个时候自已又不能抒发情感，又不能唱，结果憋着憋着这个心里面不病也得病啊。

所以说我们能够真正的应趣，真正的咏唱的时候，我们就大胆的把我们的情感表达出来，这个“兴”，可以兴起我们抒发心智，这个心智这个志气我们叫做“兴”。后来到五四之前，也就是清朝末年，我们中华民族的先民们，其实这个歌声是不断地，我们只要读过古代的（经典书籍）包括《论语》里面都可以感受到孔子当年是经常的唱歌。

还有到那个夏商周，还有更早以前，这个先民们其实经常离不开这个歌，在《尚书》里面也写过，这个诗跟歌等等，所以这个诗他是儒家雅乐教化的乐教的部分，这个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孔子就劝大家学这个《诗》，不仅学礼而且要学《诗》。

可以观>>>

可以“兴”，还可以“观”，“观”是什么？是考察一个国家这个朝政的得失，或者一个家庭家风的得与失。这个是太重要了，在《诗经》里面我们会经常看到一些报怨，看到一些人比如说无道，（皆）刺的幽王等等，那个周幽王的无道，里面会表现出很多的政治上的事务，老百姓的流离失所等等导致的这些国家的这些政治的这种黑暗。

这个就是可以“观”，可以考察它的得失，然后我们如果是从政的话，从《诗经》里面也可以得到启发。那么有得的，比如说我们《诗经·召南》里面有一篇里面说《甘棠》“蔽芾甘棠”这首诗，这首诗写的又是召公那个时候勤政为民的这种品德，那么从这里，我们的官员从中也可以学得高贵的品德。为了老百姓的这种勤劳的精神值得我们去学习的，这个就是“得”，有得有失，在《诗经》里面都能学得到。

【参考资料】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可以群>>>

就是大家一起合而不流，那么大家在一起的时候，《诗经》《诗歌》它是一种情感的交流方式，它没有那么多像经典《论语》那么多说教。或者《礼记》说的理论说的教化语言比较多，《诗经》主要是通过情感的表达让大家产生共鸣，所以它可以群，可以由我们一般人来抒发这个情感。

可以怨>>>

而且可以“怨”，可以“怨”是什么意思呢？我这里给解释一下，“怨”就是“怨而不怒”，大家一定要注意这一点，那么怨就是我们古代先民们，包括一些朝廷的大夫，如果对于一个国家的政治有不满，或者看到他有某些过失，他们可以通过诗歌、唱歌或者进言（古代叫做谏言）的方式提出来，你可以批评这个朝政，我们叫做“刺”。

通过这个诗歌的形式来讽刺，（“讽”就是给他比喻、打比方，你这样做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等等），来提出他的批评。（刚才这个刺字我写错了，不好意思，不能用前面那个“斥”，用后面那个讽刺的“刺”。）

这就说明了我们中国在周朝以前，通过这个诗歌来考察民风，反映民情，反映大家对一个朝廷的意见，这种风气是多么的好，可以说当时是言论自由的。

后来到了周幽王的时代，周幽王因为太无道，他看到大家还是像以前那样，看到他无道的时候就唱一些诗来讽刺他（来说他），周幽王就觉得别人是在说他的坏话，就下令“谁还敢这样来，那就要杀了他”，才导致后来有一个臣子所劝说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你不要堵他的口，你自己做好就好了，如果你一个政治统治者，比如说像周朝前期（那样），你自己做好了，老百姓都主动地歌颂你了，还要通过你的假心宣传吗？没必要的！

所以我们作为一个统治阶级，只要我们真正做好了，不用担心老百姓会来骂你，就是说，我们真正做好以后，老百姓自然而然也会歌颂我们，他是发自于内心的歌颂，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我们做的不好，老百姓自然会有各种声音来表达他的意愿和心志。

在周朝的前期，这个叫做“言者无罪”，包括古代朝廷的言官，他可以直接地指出你天子或国君的过错，这个是没有罪的，就是为了放开这个言论，让大家来对上面（统治者）的政治提出批评。上面听到了这个批评的意见以后，他自然一下子也就警戒起来：“哎呀，我这里做得不对呀，我要改正。”如果上面改正（了过失），就又回到那个政治的轨道上来。

这个是儒家政治模式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这个“诗”的精神不可以失，如果失去了以后，那就没人再敢说话。

这个就叫做怨，怨，但是不怒。我们对于一个朝廷（国家）是要忠的，他虽然对它怨，但他这种怨，就是因为上面的政治不好，所以提出了他心中一些不痛快的想法和意见；他这个怨，怨的是上面不争气，怨的是上面统治他们的这些人，比如说古代的国君或者宰相等掌权者。

像诗经里面《节南山》：“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这首诗明显地就是对上位者伊尹的这种居高位但在政治上一些胡作非为的一种怨，但是他虽然有怨，但是他不来作乱，“怨而不怒”。“怒”就很容易伤害自己的身心，而且都会产生一些暴乱等等。

所以“怨而不怒”是我们古代的“诗”的精神的一部分。这一点大家一定要清楚。后来很多人不理解这一点，仅仅读过表面，就认为古代儒家这个统治阶级从来不允许下面提出批评等等，那个是对我们中国儒家政治模式的一种歪曲。

听说在尧帝的时候，尧帝还专门（在政府门前）树立了一个诽谤的木棒（诽谤木——谁有意见或冤屈，击木报警，里面的官员必须出门迎接，耐心听取），鼓励大家来诽谤他，那是多么圣明的一个天子啊。

那么通过学《诗》，有这么多的好事，“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而且迩之可以事父，远之可以事君。就是说，我们从近处来讲，在我们最亲近的家庭里面，对父母能够尽孝，做到非常地好。因为这个《诗经》还有很多关于孝道和家庭伦理的，太多了。今后我们讲《诗经》的时候，这个会讲到。

17.9.3 迩之事父，远之事君>>>

那么“迩之事父”我就讲一个典故，那就是孔子的学生闵子骞。闵子骞当时有一个后母对他很不好，他的后母就给他的衣服里面塞的是那些干草等等（给他是用芦花，而给两个弟弟是用棉花），做的那个衣服不暖和。

所以有一次闵子骞跟他父亲一起（外出）拉马车的时候，因为（寒冷哆嗦）拉的不稳，出现了什么事，他的父亲用鞭子抽他，结果把他衣服外面那层给抽破了，看到里面塞的全部是干草（芦花）这些东西，不暖和。后来就问他，问他才知道这个是后母给他做的衣服，非常的不好。那么他的父亲看到这样，当下就想休掉他的后母，结果闵子骞就说了一句话（我这里发一下）：“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

他说“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意思是说有后母在，就我闵子骞一个人受寒而已，如果你把后母休了，她离开了，那我和两个弟弟三人都成了孤单失母的人。他父亲听了这句话，一下子心就软了，他的继母后来知道他讲这事后，也完全悔过了。

其实闵子骞就是从《诗经》中学到了应对之法，才说得这么得体，这么动人。咱们可以说，他完全是以情动人，而不是以理动人。《诗经》就是以情动人，不用说那么多大道理，对不对呀？“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多么有真情实感的一句话呀，所以他的父亲包括他的母亲都被他感动了。

现在我们有些人都怨怪，说我在家里，不管我做什么，做得怎么样，我的父母都不理解我，我的丈夫都不理解我，其实问题都出在我们自己身上，只是我们经常把责任往外面推而已。

我最近也很重视诗歌教育，希望大家多多关注《诗经》，包括一些好的唐诗宋词。当然，《诗经》“远之可以事君”，这个就不用举例了，我们一想也能知道，事君以忠的道理。一个君王胡作非为时，如果能晓之以情，用情来感化他，往往比讲大道理更有效果。所以诗歌可不是大家所想的那么简单的。

有人说，我就学学诗歌，然后写两首诗，拿来给别人看看，我写的多么工整，我的平仄处理得多么好，这个追求的完全是技艺上的东西，不通人情事故，何必写诗？

17.9.4 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而且《诗经》里面讲了很多鸟兽虫鱼草木之名，通过《诗经》还可以让我们增加很多见识。大家都会发现，在《诗经》中鸟兽名很多，比如睢鸠就是一种水鸟，还有黄鸟等。

在《麟之趾》一诗中讲到的瑞兽麒麟；鱼类有鳟鱼、鲂鱼、鲔鱼、鲤鱼等很多种；草名更多，有芣苡，就是现在的车前子，还有蒌蒿、薇菜、蕨菜、莼菜、飞蓬，树有木槿，梨树、柏树、酸枣树等。比如说《汉广》里提到马驹，还有羊、狐、兔等，虫有螽斯、阜螽、鼠等，诗歌里都有可以让我们学习的。

通过这段话，可以让我们知道《诗经》多么重要，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当然了我们也要真正把《诗经》解到正义上，真正通过正义来解，才能发挥《诗经》的教化作用。不能像我们现在一些作家、学者那样，仅仅从自己的小资情调来解读《诗经》，把好好的《诗经》解读成了现代的恋情、爱情、小资情调等等，把本来很大的格局都给解读小了，那样可就麻烦了。

关于《诗经》的一些功用，我这里从《毛诗正义》里引用一些话来发给大家，大家读一读，再来感受一下：

【参考引文】诗人陈得失之事以为劝戒，令人行善不行恶，使失者皆得是诗，能正得失也。

“诗人陈得失之事以为劝戒”意思是说，写诗的人表达政治、人情事故、家庭家风的得或失这类事来劝大家，让大家知道有警戒，起到教化、引导的作用才有用，这个“诗”不是后来那些人写的情歌（比如柳永写的一些感情很细腻的东西），现在大家都喜欢这样的东西，因为读起来有味道啊。而且诗歌能令人行善不行恶，使失者皆得是诗，能正得失也，这才是诗真正的作用。

【参考引文】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敦人伦，美教化，移风俗。

这也是因为《诗经》可以用来教化的原因。

【参考引文】诗，不言理而言情，不务胜人，而务感人，真情实感而化人。

诗不言理而言情，这点很重要，它不讲大道理而讲感情，它不求道理能压倒你、说服你，他不追求这个，而只求感人，用真情实感来感动别人，因为人的情感是相通的嘛，真情实感而能化人，这是诗的一些功用。

【参考引文】可以  怨：讽刺上之政也。君有不善则可以讽刺之，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