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诗话026 | 秋风破屋人心暖，广厦如今谁更寒？
听蔡老师咏唱《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请点击链接：
古乐曾拟曰：“喉音宫，舌音徵，齿音商，牙音角，唇音羽，此又元声之变也。”可见，吟诵咏唱并非无章法。
【赏析】
安史之乱五六年后，在亲朋好友的帮助下，杜甫在锦城（成都）附近盖起了一座茅屋。不料第二年八月，大风卷茅破屋，大雨又连绵不断。诗人感慨万千，写下此诗篇。
第一段：茅屋被卷，茅草飘落。
第一段有几个字用得很传神，值得品味。卷、飞、渡、洒几个单字与怒号、挂罥、飘转相互相成，把无情的秋风写活了。三重茅：古代茅屋要铺上大概三层茅草才能不漏雨，三重应是确指。开始两句，直接写秋风无情地掀掉茅屋。下面接着直陈：茅草飞过江郊，吹得很远。作者好不容易才建起一座茅屋栖身，如今大风无情，多层茅草都被卷走，有的绕挂在长长树枝上，捡不回来；有的掉在低洼水地的，或许还能捡一捡，雨过再补一补破屋子。
第二段：茅草无归，倚杖独悲。
更加不幸的是，这是安史之乱的年代，全国各地都是兵荒马乱，穷苦不堪。在这种背景下，出现了出乎杜甫意料的现象：村子里的一群孩子，都幸灾乐祸似的纷纷出来捡走茅草，往竹林里跑。然而，作者对这些行为并没有过多的苛责，只是用了一句：忍能对面为盗贼，表达了他的无奈，同时也从侧面反映了战乱时代大家都遭受贫穷而无礼节的社会现实。对此，杜甫只是不甘心，才唇焦口燥地不断呼喊。能咋地？回来拄着拐杖空叹息而已！这段里，“忍能”和“公然”表达了作者对孩童们举动的不理解和无奈。“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表明了作者在这无奈之下，更多的是对贫穷人家的同情和对社会现实的感慨。
第三段：遭受连夜雨淋之苦。
我是住茅草屋长大的。刮大风下大雨时，连夜都要排水堵漏，彻夜难眠，只盼天快快亮。然而，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风虽定了，云却是墨色，看来天还是要下大雨啊，这是何等的失望和煎熬！漠漠向昏黑五个字写出了作者当时一直盼着天能转晴的急迫心情。但很不幸，一天都是漠漠，一直漠到黄昏天黑，看来夜里又要遭受雨淋之苦了。作者至此于是转笔写了两句：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可见安史之乱后，作者已经穷得连被子都买不起了。恶卧：古代强调睡相，恶卧，睡相不好，踢被子。被子都已残破不堪，如今又遭连夜之雨，真时雪上加霜。床头屋漏无干处，可见屋顶的茅草几乎没剩下多少了。而且是雨脚如麻未断绝，连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密密麻麻的雨脚，愁苦不堪。
第四段：不顾个人多痛苦，只求天下能安乐！
本段一开头用两句申诉了痛苦的战乱旅居生活后，笔峰一转写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表达了对战乱的厌烦和对天下苍生的同情和怜悯，让人读来倍觉温暖。或许我们压根儿就没想到，杜甫遭遇到如此艰难的折磨后，他居然还能泰然自若，没有自顾自怜和埋怨，反而更多地想到天下寒士，这是何等的大度。于是他直接呼喊：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眼前突兀”四个字写尽了杜甫对安居的急迫期盼，然而，他所急的不是自己，而是天下的寒士们。读到这里，我真是感叹万千！
古代读书人，还真的是有宽广的家国天下情怀。杜甫在自己遭受极大折磨时，想的不是自己，而是感同身受的其他寒士。这也难怪，村里群童欺负他老无力，公然当面抱走茅草的时候，他似乎对周围人的贫苦身受同感。他对于这些无礼的孩童，没有太多的责怪，只是回来拄杖空自叹息而已。全诗从风破茅屋、茅草无归、遭受夜雨之苦的过程层层推进，写尽了作者实实在在的穷苦生活和遭受夜雨的痛楚。诗歌到第四段时却突然转笔，写出一个读书君子推己及人、舍己为人的博大胸襟，让读者的心胸也跟着豁然开阔。我1999年去过成都杜甫草堂，那里已经成了豪华的花园，如今的成都和周边绵阳等地，早已“广厦千万间”，早已“眼前突兀见此屋”了吧？可是，天下寒士俱欢颜了吗？我看恐怕是：眼前突兀广厦千万间，个个寒士见此俱失颜！
《诗品》曰：“自然诗作，取语甚直，计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见道心。”这首诗歌语言非常朴实，基本是口语化，读起来没有半点书卷气，却让人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情感暗流与杜甫的心在律动，感受到一个充满仁义的诗人的精神力量，这或许就是杜甫这首“茅庐为秋风所破歌”的伟大魅力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