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民”与“新民”再辩
序言:《大学》原文第一句原本是“在明明德,在亲民”,但朱子把“亲”字当作“新”字看,并在传的部分增加了“格物致知”一段,对行文的前后次序也进行了重新的安排。朱子的集注被钦定为科举必读书后,他的《大学》注解影响非常大。到了明朝王阳明龙场悟道之后才出来纠正朱子注解的错误。可惜的是,占据统治地位的朱子之说已经深入人心,王阳明的纠偏虽然影响了一些开明之士,但终难抵挡根深蒂固的朱子之学。王阳明去世后,他的学说备受打压,最后只能在日本苟延残喘,成就了日本的明治维新。儒学正如王阳明先生所说的,活活泼泼,无定在,周流六虚,唯变是从。但后人只知其表,不明其里;只知其言,不知其所以言。结果把儒学文学化,表象化,功利化,这问题很严重。儒学兴起之际,如果不能在重要的经典如《大学》、《中庸》等关键问题上明辨,任其错误注解继续流行下去,儒学不仅起不到修身和治国安民的作用,反而会助长那些虚而不实,夸夸其谈的学风,给社会造成儒学没用的印象,这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我们完全有必要放下个人面子,放下个人成见,放下学术体面,正视这个问题。
正文
对《大学》原文首句“在明明德,在亲民”的“亲”字,朱子望文生义,仅仅因为《大学》原文中有“作新民”、“苟日新,又日新”等句子,便认为“亲民”之“亲”字亦当作“新”字。未真正明此明德,未真正入此道,仅仅根据《大学》原文个别句子进行推论,这种做法是不严谨的。像大学这样的经典,是古人流传下来的很关键的“心法口诀”,我们怎可以随便猜测和更改呢?不仅如此,朱子同时又私自增加了“格物致知”一章,并对旧版本进行了重新编排。这私自添加、篡改本来就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但是,自宋以后,《朱子集注》被钦定为科举必读书,加上他的重新编排在行文结构上看起来比原版顺畅很多,所以他的影响非常大,得到读书人的普遍支持。其实《大学》和《中庸》是分开编排在《礼记》里的,这样编排本就深有用意。《大学》古版本就是一个非常完整的版本,“格物”一词不做解释是有原因的,篇章的安排也是别出心裁的,是不可随便改动的。这个我在讲《大学》心法时讲得非常清楚,这里不再谈论。
从传承和个人经历来看,朱子是李侗弟子,与二程子已经相隔四代了,而且从朱子晚年定论的书信来看,他也因早年泥于文字而后悔。他修改《大学》旧版后,陆象山却主张保留旧版。当时二人在鹅湖辩论,陆象山还能略占上风。这些经历足以证明朱子的学问是经不起推敲的。王阳明早年亦笃信朱子,他是龙场悟道之后才发现朱子的谬误,才出来讲学并指出朱子注解《大学》之误。对于经典的解读,悟道与否是非常重要的。悟道者能彻上彻下,不拘泥文字,一以贯之。儒家是要有真正的传承者来传道和解经的,他们的解读才能通过经典引导学人进行实修实练,才能真正可信。孟子如此,周敦颐、二程子、王阳明也是如此。当然,从王阳明对《易经》、《孟子》、《论语》、《尚书》等关键句子的解释中也可以看出,王阳明的解释更加契合儒家经典本义,更加可行可靠。同时,从王阳明龙场悟道之后的打战、讲学、教化经历来看,王阳明在立言、立德、立功方面也是朱子难以企及的。显然王阳明比朱子可信得多。
下面我们直接辩论“亲民”和“新民”。主张朱说的一般都引用二程之说,如程子说:“‘亲’当作‘新’。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于“作新民”曰:“鼓之舞之之谓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
第一、在这段文字中,引下文“作新民”“新”字之义来直接代替首句“亲民”之“亲”字,理由非常苍白。《大学》心法之传承,本来只是第一句即“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后来才扩展为从首句到“天下平”,也就是朱子注解时所说经的部分。下面“作新民”等文字都是曾子作的传,是对经部分的阐释。我们应当清楚,古人在阐释经典时,语言非常简练,往往是把住关键的或重要的方面来阐述,这个阐述不是现代的定义,不是给你标准答案,而是启发你进一步去思考、探求和理解。所以,拿“作新民”来解释“亲民”的“亲”字是望文生义,非常可笑。
第二、明明德为体,亲民为用。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这话容易让人误解,就像现代一些佛油子常说的,“我学佛学明白了,就要去度人。”这明摆着是要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嘛。就像当前许多国学油子一样,自己没学几天就要马上回去让家人学,让朋友学,这完全是个人意愿的强加。说实在话,除非你真正明明德了,真正达到了无为而化的大境界,不然绝大多数学人都会如此不知不觉地固执和任性。《论语》中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可见,没有真正达到彻上彻下境界,“欲无加诸人”是难以做到的。当然了,如果像二程子那样一个明道人,站在治国安民立场上讲“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不是不可以,但不能把这个解释引用在《大学》里作为经典注解,疑惑后学。因为大家这么理解后,往往就会产生“使民新”的想法。本该修己安人,结果是自己还离道十万八千里,便天天想着去安人。
第三、“明德”所指的是宇宙化生的大源头,大本体,不是主观概念。这大本体人人具有,就在日用之中,就在性情之中,见此大本体,由此行即是明明德;不见这本体,不由此行,所有解释都只是臆想,只是猜测。自古以来,多少读书人都是在文字里臆想里做功夫,这些都是臆断明德,而非真的明明德。真明此明德便是亲民,不假人为。为何?明德亲民虽在下学之中,但下学而能上达才能真正“明明德而亲民”。明德为体,亲民为用。明明德为本,亲民为末。明明德与亲民就好像吃饭与滋养身体发肤的关系。只要吃得营养正常,身体肌肤自然也得到滋润。不是饭都吃得好好的,还要天天去担心,我皮肤能不能好啊,我胳膊有没力气啊。天天都能吃好睡好,还整天忧虑这里好不好、那里好不好,这叫忧郁症,是不正常的。所以,为政者只需明明德便自有亲民之仁,未达明明德而强行新民,那不是新民,那是政治忧郁症,是扰民、伤民。这些政治扰民、伤民的例子在历史上多得是。
再看下面一段。
主张“亲”当作“新”字解者认为,于亲则曰“亲亲,”于民则曰“仁民。”亲亲仁民,皆仁之事,其用于事则截然不同,岂可亲民如同亲亲乎?若比而同之,则是墨子之“兼爱”也,孟子曰:“墨子兼爱,是无父也。此句用“亲亲”和“亲民”比较,提出明明德而不可亲民,不然就是墨子之“兼爱”了,这个说法很滑稽。首先,持此观点者对“亲亲仁民”的意思并不理解。“亲亲仁民”的本来意思是亲其亲,于此本然之亲情扩而充之,则周遍而爱民,故说“仁民”。而不是,对亲人则亲,对百姓则仁,把亲与仁割裂开来,把人之性情和仁政割裂开来,剩下的是根本没有情感的政治忽悠。这忽悠政治是法西斯,不是儒家政治,更不可能是圣王之修身大法,别搞错了!这种随意割裂经典,乱解经典,引他人入歧途的解读,实在太可恶了!《中庸》也说:“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也是强调先明仁之大而后明亲亲之于仁本体而成其大。《大学》既然以明明德为体,亲民便是明明德分内之事,就像吃饭吃好了,肌肤毛发自然得到滋润一样,怎可活生生地把体用剥离为二?自宋以来,正是这种割裂,导致了许多皇帝官员居高临下,践踏官民本为一体的大义,把百姓都看成自己驯化的对象,对国民只知政治统治而无半点关心和爱护,这离尧舜商汤文武也太遥远了。这些顽固学者如还不醒,如还在死抱着个死磕的理不放,那只能学做个“说圣贤之事而行盗跖之行”小人儒。怎好意思读《大学》,解《大学》?
《大学》首句“明明德”与“亲民”之真谛是要通过体证,上升到形而上的高度,达到体用之一如的体认和实证之后,才能真正心领神会的。不然简单几个字的心法何以流传几千年?但那些学者根本不知儒之所传,只会死磕书本,走不出文字逻辑框架,非要拿形而下的义理来死磕,才导致如此误解误读,误己而又误人。所以,我劝那些读书人,还是谦虚点好,儒学也是要真修实练的,千万别整天啃书本而不知下手实修就到处乱解乱传。
下面一段是主张朱子之说者对王阳明说法的故意歪曲,以便迎合他们“新民”的观点。他们认为王阳明说:“说‘新民’便觉偏了。”接着他们解释道:“觉者,疑似未定之辞,言其以“亲民”为“新民”,似乎不够妥当,有存疑之意。后学直以亲民为阳明定论而诽谤朱子,是不真识阳明,不穷究经义,而以臆想为取舍,使初学者无所趋从,余以为不可取也。”
这段话引用《传习录》句“说‘新民’便觉偏了。”,抓住一个“觉”字,以“觉”字为疑似而未定之辞。意思是说,王阳明对“亲民”为“新民”之说,只是有存疑之意,而并没有肯定就是”亲民”而非“新民“。他们这样解释完全是断章取义,强词夺理。王阳明先生说:“说‘新民’便觉偏了。”这句话是站在解经须如法且能给后人以正确引导的高度上说的。如果后人一读,从中看到“新民”一个“新”字,理解定会偏。为何?我与万民本一体,故古之当官者叫父母官。官员称人民为子民。如今偏要把明明德与亲民割裂,怎不会偏?同时从王阳明给当时一些官员和门人的书信和讲学内容来看,王阳明虽没有诽谤朱子之意,但也并非仅仅存疑。王阳明多次直接强调,是纠朱子之偏!这不是定论而何?再说,如果不是定论,王阳明为何要多次强调,初年笃信朱子,但道本如此,不得不纠正其偏?
其实,从文字含义上来讲,“亲民”当作“新民”也是不通的。亲,有一体同悲之情怀,新,革旧换新之意。如果引用二程子的话来来解释:“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这个“新”也只是情怀之中的一个方面而已。圣王之明德亲民,他们天然就有亲民的情怀,所以孟子说:“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圣王明德之情,岂是一个新字能涵括?
所以那些主张朱说者,认为“亲民”当作“新民”是极其荒谬的。这样的解释不仅割裂了明明德与亲民的体用一如的关系,而且会破坏学人的本然的性善,让学人分“明德”与“亲民”为两事,分我与百姓为两样,把本来好好的大人之修变异为小人之学。因此,如果再不针对这个问题进行论辩,让学者从固执“亲”为“新”的思维定势中走出来,任由这学风继续肆虐于学界,这学术定会大乱天下后世。因此,真有儒学大情怀者,应当抱着认理不认人的客观态度,认真思考。如有疑虑,也应及时论辩,一起为讲明正学而尽心尽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