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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民”与“新民”再辩

发布时间:2019/11/25 9:44:25 作者:儒踪天下|蔡振民老师 浏览:6282次

序言:《大学》原文第一句原本是“在明明德,在亲民”,但朱子把“亲”字当作“新”字看,并在传的部分增加了“格物致知”一段,对行文的前后次序也进行了重新的安排。朱子集注被钦定为科举必读书后,他的《大学》注解影响非常大。到了明朝王阳明龙场悟道之后才出来纠正朱子注解的错误。可惜的是,占据统治地位的朱子之说已经深入人心,王阳明的纠偏虽然影响了一些开明之士,但终难抵挡根深蒂固的朱子之学。王阳明去世后,他的学说备受打压,最后只能在日本苟延残喘,成就了日本的明治维新。儒学正如王阳明先生所说的,活活泼泼,无定在,周流六虚,唯变是从。但后人只知其表,不明其里;只知其言,不知其所以言。结果把儒学文学化,表象化,功利化,这问题很严重。儒学兴起之际,如果不能在重要的经典如《大学》、《中庸》等关键问题上明辨,任其错误注解继续流行下去,儒学不仅起不到修身和治国安民的作用,反而会助长那些虚而不实,夸夸其谈的学风,给社会造成儒学没用的印象,这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我们完全有必要放下个人面子,放下个人成见,放下学术体面,正视这个问题

 

 

正文

 

对《大学》原文首句在明明德,在亲民“亲”字,朱子望文生义,仅仅因为《大学》原文中“作新民”“苟日新,又日新”等句子,便认为亲民字亦当。未真正明此明德,未真正入此道,仅仅根据《大学》原文个别句子进行推论,这种做法是不严谨的。像大学这样的经典,是古人流传下来的很关键的“心法口诀”,我们怎可以随便猜测和更改呢?不仅如此,朱子同时私自增加了格物致知一章,版本进行了重新编排。私自添加、篡改就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但是,自宋以后,《朱子集注被钦定为科举必读书,加上他的重新编排在行文结构上看起来比原版顺畅很多,所以他的影响非常,得到读书人的普遍支持。其实《大学》和《中庸》是分开编排在《礼记》里的,这样编排本就深有用意。《大学》古版本就是一个非常完整的版本,“格物”一词不做解释是有原因的,篇章的安排也是别出心裁的,是不可随便改动的。这个我在讲《大学》心法时讲得非常清楚,这里不再谈论。

 


从传承和个人经历来看,朱子是李弟子,与二程子已经相隔四代了而且从朱子晚年定论的书信来看,他也早年泥于文字而后悔。他修改大学旧版后,陆象山却主张保留旧版。当时二人在鹅湖辩论陆象山还能略占上风这些经历足以证明朱子的学问经不起推敲。王阳明早年亦笃信朱子,他是龙场悟道之后才发现朱子的谬误,才出来讲学并指出朱子注解《大学之误。对于经典的解读,悟道与否是非常重要悟道者能彻上彻下,不拘泥文字,一以贯之儒家是要有真正的传承者来传道和解经的,他们的解读才能通过经典引导学人进行实修实练,才能真正可信。孟子如此,周敦颐、二程子、王阳明也是如此。当然,从王阳明对易经孟子论语尚书等关键句子的解释也可看出,王阳明的解释更加契合儒家经典本义更加可行可靠。同时,从王阳明龙场悟道之后的打战、讲学、教化经历来看,王阳明在立言、立德、立功方面也朱子难以企及的。显然王阳明比朱子可信得多。


 

下面我们直接辩论“亲民”和“新民”。主张朱说的一般都引用二程之说,如程子“‘当作’。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于“作新民曰:“鼓之舞之之谓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

 

第一、在这段文字中,引下文“作新民”“字之义来直接代替首句亲民字,理由非常苍白。《大学》心法之传承,本来只是第一句即“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后来才扩展为从首句到“天下平”,也就是朱子注解时所说经的部分。下面“作新民”等文字都是曾子作的传,是对经部分的阐释。我们应当清楚,古人在阐释经典时,语言非常简练,往往是把住关键的或重要的方面来阐述,这个阐述不是现代的定义,不是给你标准答案,而是启发你进一步去思考、探求和理解。所以,拿作新民”来解释“亲民”的“亲”字是望文生义,非常可笑。

 


第二、明明德为体,亲民为用。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这话容易让人误解,就像现代一些佛油子说的,我学佛学明白了,就要去度人。这明摆着要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嘛。就当前许多国学油子一样,自己没学几天就要马上回去让家人学,让朋友学,这完全是个人意愿的强加。说实在话,除非你真正明明德了,真正达到了无为而化的大境界,不然绝大多数学人都会如此不知不觉地固执和任性论语中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可见,没有真正达到彻上彻下境界,“欲无加诸人是难以做到的。当然了,如果二程子那样一个明道人,站在治国安民立场上讲“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不是不可以但不能把这个解释引用在大学里作为经典注解,疑惑后学。因为大家这么理解后,往往就会产生“使民新”的想法。本该修己安人,结果是自己还离道十万八千里,便天天想着去安人。

 


第三、“明德”所指的是宇宙化生的大源头,大本体,不是主观概念。这大本体人人具有,就在日用之中,就在性情之中,见此大本体,由此行即是明明德;不见这本体,不由此行,所有解释都只是臆想,只是猜测。自古以来,多少读书人都是在文字里臆想里做功夫,这些都是臆断明德,而非真的明明德。真明此明德便是亲民,不假人为。为何?明德亲民虽在下学之中,但下学而能上达才能真正“明明德而亲民”。明德为体,亲民为用。明明德为本,亲民为末。明明德与亲民就好像吃饭与滋养身体发肤的关系。只要吃得营养正常,身体肌肤自然也得到滋润。不是饭都吃得好好的,还要天天去担心,我皮肤能不能好啊,我胳膊有没力气啊。天天都能吃好睡好,还整天忧虑这里好不好、那里好不好,这叫忧郁症,是不正常的。所以,为政者只需明明德便自有亲民之仁,未达明明德而强行新民,那不是新民,那是政治忧郁症,是扰民、伤民。这些政治扰民、伤民的例子在历史上多得是。

 


再看下面一段。

 

主张“亲”当作“新”字解者认为,于亲则曰“亲亲,”于民则曰“仁民。”亲亲仁民,皆仁之事,其用于事则截然不同,岂可亲民如同亲亲乎?若比而同之,则是墨子之“兼爱”也,孟子曰:“墨子兼爱,是无父也。此句用“亲亲亲民比较,提出明明德而不可亲民,不然就是墨子之“兼爱”,这个说法很滑稽。首先,持此观点者对亲亲仁民”的意思并不理解。“亲亲仁民”的本来意思是亲其亲,于此本然之亲情扩而充之,则周遍而爱民,故说仁民而不是,对亲人则亲,对百姓则仁,把亲与仁割裂开来,把人之性情和仁政割裂开来,剩下的是根本没有情感的政治忽悠。这忽悠政治是法西斯,不是儒家政治,更不可能是圣王之修身大法,别搞错了!这种随意割裂经典,乱解经典,引他人入歧途的解读,实在太可恶了!《中庸也说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也是强调先明仁之大而后明亲亲之于仁本体而成其大。大学既然以明明德为体,亲民便是明明德分内之事,就像吃饭吃好了,肌肤毛发自然得到滋润一样,怎可活生生地把体用剥离为二?自宋以来,正是这种割裂,导致了许多皇帝官员居高临下,践踏官民本为一体的大义,把百姓看成自己驯化的对象,对国民只知政治统治而无半点关心和爱护,这离尧舜商汤文武也太遥远了。这些顽固学者还不醒,还在死抱着个死磕的理不放,那只能学做个“说圣贤之事而行盗跖之行”小人儒。怎好意思读《大学》,解《大学》?

 

大学首句明明德”与“亲民”之真谛要通过体证,上升到形而上的高度,达到体用之一如的体认和实证之后才能真正心领神会的。不然简单几个字的心法何以流传几千年?但那些学者根本不知儒之所传只会死磕书本,走不出文字逻辑框架非要拿形而下的义理死磕,才导致如此误解误读,误己而又误人所以我劝那些读书人,还是谦虚点好,儒学也是要真修实练的,千万别整天啃书本而不知下手实修就到处乱解乱传

 


下面一段是主张朱子说者对王阳明说法的故意歪曲,以便迎合他们新民”的观点。他们认为王阳明说:“新民便觉偏了。”接着他们解释道:“觉者,疑似未定之辞,言其以亲民新民,似乎不够妥当,有存疑之意。后学直以亲民为阳明定论而诽谤朱子,是不真识阳明,不穷究经义,而以想为取舍,使初学者无所趋从,余以为不可取也。

 

这段话引用《传习录》“说‘新民便觉偏了。”,抓住一个“字,”字为疑似未定之辞。意思是说,王阳明对亲民新民”之说只是有存疑之意,而并没有肯定就是”亲民”而非“新民“他们这样解释完全是断章取义,强词夺理。王阳明先生说:“说‘新民便觉偏了。”这句话是站在解经须如法且能给后人正确引导的高度上说的。如果后人一读,从中看到新民一个字,理解会偏。为何?我与万民本一体,故古之当官者叫父母官。官员称人民为子民。如今偏要把明明德与亲民割裂,怎不会偏?同时从王阳明给当时一些官员和门人的书信和讲学内容来看,王阳明虽没有诽谤朱子之意,但也非仅仅存疑。王阳明多次直接强调,是纠朱子之偏!这不是定论而何?再说,如果不是定论,王阳明为何要多次强调,初年笃信朱子,但道本如此,不得不纠正其偏?

 


其实,从文字含义上来讲,“亲民”当作“新民”也是不通的。亲,有一体同悲之情怀,新,革旧换新之意。如果引用二程子的话来来解释:“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这个“新”也只是情怀之中的一个方面而已。圣王之明德亲民,他们天然就有亲民的情怀,所以孟子说:“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圣王明德之情,岂是一个新字能涵括?

 

      所以那些主张朱说者,认为“亲民”当作“新民”是极其荒谬的。这样的解释不仅割裂了明明德与亲民的体用一如的关系,而且会破坏学人的本然的性善,让学人分“明德”与“亲民”为两事,分我与百姓为两样,把本来好好的大人之修变异为小人之学。因此,如果再不针对这个问题进行论辩,让学者从固执“亲”为“新”的思维定势中走出来,任由这学风继续肆虐于学界,这学术定会大乱天下后世因此,真有儒学大情怀者,应当抱着认理不认人的客观态度,认真思考。如有疑虑,也应及时论辩,一起为讲明正学而尽心尽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