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儒门的行者
发布时间:2021/3/6 8:40:30 浏览:4256次
过年在家,有时间能多看一些书。
这几天翻看《明儒学案》,读到明代大儒陈献章(1428—1500,广东新会)的故事。
陈献章年纪很小的时候,一次读《孟子》。孟子说「有天民者,达可以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这是讲,天下有一种人,虽然没有官职爵位,但因为他们所学所行与天理相通而可称为「天民」,他们的使命便是能将此道行于天下。年幼的陈献章读到此处,把书扔在了一遍,喟然感叹「嗟夫,大丈夫行己当如此也」,意思是,这才应该是大丈夫顶天立地的真正使命。
后来,陈献章果真成就了一代名儒。史书上讲,明朝人讲儒家,从他开始才真正称得上「精微」。追随陈献章的门人弟子,不啻千百,许多人没有高官显爵,但也都能卓然自立,在上者不骄富贵,在下者不卑贫贱,可见陈献章流风之远、影响之巨,当年「大丈夫行己当如此也」的志向终于没有变成虚言。

陈献章像(左)与《明儒学案》书影(右)。来自网络
这不是司空见惯的心灵鸡汤。
年少的时候,读经读史,便能向慕圣贤、立志效仿,而后以毕生的时间体会践履、终有一番成就,这样的例子在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如此「主角光环式叙事」并不是虚应客套或者刻板印象,好像只是史书在回顾「名人」早年事迹时随手一写的套路。相反,那是因为圣人们讲的大道理,看上去或许门墙高峻,其实常常最能贴近人心、符合人性,能够把潜藏在人心中的本能发掘出来,所以让人一见之下,就想毕生相随。
比如读《论语》,读到颜回「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为什么不管现实的生活境遇是好是坏,一个人总能保持着永恒的快乐——人们的第一反应,便应该是在想,「我,怎么也能拥有这样的快乐」。再比如读《孟子》,看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尧舜也好,我这个凡夫俗子也好,都是爹生妈养的人,凭什么我不能像尧舜那样有一番像样子的作为——这也很难不让读经之人热血奔涌、应声而起。
可问题是,那样一种真正用生命追随经典、追随圣人的事情,好像只是属于一种「古人气象」的情怀,可爱但不可信,仅仅供我们向往一下、怀念一下、佩服一下而已。今天的人们,尤其是也同样处于立志阶段的孩子们,要是也发出同样的感慨——「我也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周遭的眼光,包括孩子的家长,会觉得,真是疯了。
现在已经进入21世纪20年代,本世纪过了1/5,传统文化的复兴也走过了十多年的历程。平心而论,社会氛围对传统文化的友好度也在逐年提升,十多年来走过了从厌弃到容忍、从接受到欣赏的历程。
可是普遍地来看,你把传统文化当成是生活的一些点缀,偶尔穿穿汉服、写写书法,那自然不错。你当成一个爱好,说自己是某些方面传统文化的爱好者,那也还凑合。你说要以此为一个事业,赚点钱、养家糊口,就要引来人们的窃窃私语,「好心人」会友善地提醒你「上学的时候玩儿玩儿也就算了,还真要干这个啊」。进一步地,要是你说,这个东西不仅要作为你安身立命的事业,还要当做一个信仰似的追随终年、生死以之,即便就今日社会的氛围而言,仍然属于一个「禁区」,就算不是真疯,那也离真疯不远了。
朱颐钊摄
其实,用「传统文化」这个字眼概括一切源自古代的东西,本来就有很大问题。「传统」二字,往那里一框,一下子就割裂了古代与现代,传统便仅仅是传统,现代还是那个现代。在人们的观念中,属于「传统」那筐里的,天然地就不具备在「现代」这个筐里继续出现的合法性,更容不下你兴风作浪。即便偶尔从「传统」这个筐里拎出点儿东西来,那也是给你们面子,拿过来也不过是装点一下门面、证明我们若干个「自古以来」,或者点缀一下生活、活跃一下气氛。怎么,你还要当真啊?
有些「传统」,确实不应该当真。有些「传统」,可以不那么当真。但是,还有一些「传统」,却不容得我们不当真。像是宗教,如果有人说基督教是「意大利优秀传统文化」或者「美国优秀传统文化」,不管在哪国讲,一定贻笑大方。在中国,像是佛教、道教在本土具有悠久历史,也罕有人指着和尚、道士说他们做的事情是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宗教,尽管的的确确来自于几千年前的古代,但是它们讲的东西可以贯穿古今,具有超越时空的生命力,不仅属于传统,也属于现代、属于未来。但是,偏偏到了儒家这里,就只能屈居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个壳子当中,任人取予了。
儒家不是宗教,但在既属于传统、也属于现代这一点上,倒也没有二致。科学技术、政治制度乃至于生活方式、价值观念,诚然渊源于特定的时代,会因时而异、与时俱进,但是人类的精神追求却应当而且能够超越一时一地的限制,向永恒与无限延展。仁义礼智信,并不单单属于古人;温暖与快乐,也绝不会因为有了电、有了网就不再那样重要。
云南玉溪文庙「礼门」。朱颐钊摄
一百多年前,国门洞开、列强交侵,中国人的自信心一下子跌到谷底,人们迫不及待地反思当下、反思自我。一时之间,古老中国所拥有的一切,从裹小脚、毛笔字直至四书五经,一概不加分辨地被定义为「传统」。而「传统」这个概念,又跟「落后」「该被淘汰」直接画上了等号。人们满心欢喜,以为只要把传统彻底抛弃,就能拥抱无比光明的未来,却根本无暇或者无意顾及,那个连着「洗澡水」被一起泼掉的「孩子」,不单单属于「传统」,甚至不单单属于「中国」,而是同喝水吃饭一样的人之为人的本能。
尔后,几代中国人在追寻独立与富强的道路上曲折探索了百有余年。我们渐渐意识到,人对于某些方面的根本追求,并不会随着科技的进步、制度的变迁而有什么变化。相反,压抑或者否认这些追求,即便科技进步、制度变迁,人也会转而变为科技与制度的奴隶。这些追求就包括了仁义礼智信,包括了温暖、尊严与快乐,它们是人性之本然,古人与今人、东方与西方,并没有什么差异。一种朦胧的历史记忆在我们心中开始苏醒,引领着我们洗去百年来泼在「传统文化」上的脏水,重新接触、重新认识、重新拥抱它们。
只是,这百余年的风风雨雨,不仅仅是形式上让我们扔掉线装书、不再读孔子孟子而已。更根本的,是让我们接触孔子孟子的方式出现了严重断裂,即抽掉了一种意识,一种我们曾经拥有的、以生命名义实践生命学问的意识。换言之,最要命的,还不是扔了哪本具体的书,而是拔除了我们读书的方式——那个「读书乃学者第二事」(朱子语)、那个要我们躬行实践、用生命去成就书中内容的读书方式。
因此,我们重新拿起了四书五经,可是面对历代先贤,绞尽我们的脑汁、竭尽我们的热情,我们能够拿出的对待他们的方式,也不过只是欣赏他们、研究他们、背诵他们,以及在高等院校里把他们奉为最高的学术权威而已。这倒也不赖我们,因为历史的断裂实在太深,也或许是在20世纪我们经历了太多次投入生命热情去改天换地最后发现不过梦幻一场的悲剧。从我们的祖辈、祖祖辈以来,所能想到的最圣洁、最崇高的职业,不超过「知识分子」四字而已,所能想到的对待崇高的最虔诚的方式,不超过以一种隔着玻璃的安全距离去欣赏、研究、赞美而已。
但是,这太难了。究竟有多少人,本来是带着一腔热血而来,但被「学术」二字绕来绕去,把到了我们这个时代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一点对文化的温情与敬意消磨殆尽?
泰州崇儒祠「崛起真儒」匾。朱颐钊摄,虺虺其雷修正
刨根问底,那些圣人讲的,以及他们的孝子贤孙做的,何尝只是一种「知识」「学术」呢?那是仁,是义,是直道而行,是君子不器,是教人们如何能痛痛快快活着的学问。想要痛痛快快活着,我相信,正是人与生俱来的权利,也是人之为人的本能。我也相信,当我们能够拂去尘埃、回归本心,直面经典中和历史上那些痛痛快快活着的人的时候,不会无动于衷,也会跟陈献章以及万千古人一样,发出「我也要这样活着」的感慨,并且用自己的生命去践履。
像是王阳明。他的故事再为人所熟悉不过了:十二岁时说「人生第一等事当做圣贤」,十八岁时又说「圣人必可学而至」,后来果真成为一代圣贤,直至五十七岁弥留之时留下「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的独白。
王阳明给别人讲《孟子》,绝不停留于教人反复背诵,更不会让人洋洋洒洒地讨论孟子哲学的本体论与宇宙论。几百年前,宋朝的朱子讲《孟子》的时候说过一句「孟子所论求其放心,是要诀尔」(《答杨子直》),说「收放心」的工夫是儒门要诀。几百年后,王阳明讲《孟子》,就直接把朱子教学生的这句话拿过来,教自己的学生。简易直接,都是让人家去做孟子「收放心」的工夫。从孟子到朱子再到王阳明,两千多年间,所传授的真工夫,也不过就是如此。
能把「收放心」这三个字真正变成自己的工夫,不管这个人是乘务员还是面点师,都称得上是孟子的好学生,也是朱子和王阳明的真正传人。倘若有人不做「收放心」的工夫,只是善于坐在在四季有空调的研究院里,考证阳明学与朱子学的源流异同与那些本体论、宇宙论云云,即便皓首穷经、著述等身,哪怕还是第一流的哲学家或是思想史学家,也终究是重山远隔。假如朱子、王阳明泉下有知,恐怕除了道一声「老兄辛苦,也真是难为你了」,不会再多说些什么。

朱子(左)与王阳明(右)。来自网络
就拿那部记载了上百位明代儒者言行事迹的《明儒学案》来讲,编写此书的黄宗羲在书里面写:「下卷多同时之人,半归忠义,所以证明此学也,否则为伪而已」。这是讲《明儒学案》下卷中的儒者,有一半人,不仅因其儒者的身份入了《学案》,还因为他们在明末清初天崩地解的历史关头挺身而出、杀身成仁,同时还进入了《忠义传》,这足以证明儒家的圣贤讲的是教人顶天立地、卓然挺拔、见危授命的真学问,而不是闭门书斋、不履俗尘、遇事苟且的伪学。这样一种笔法显得有些轻描淡写甚至客观冷峻,但夜半思之,教人不能无动于衷。这也道出了儒家的真谛:儒门是行门,儒者是行者。
真正的工夫做起来,说难,确实也难,百折千回、上进不止,那是「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但真正做起来,说易,又是何其简易。就在我们自己的身上,在我们的家庭与单位里,言动视听、买菜做饭,无一不是躬行实践的最佳地点,也无一不是我们体会永恒的快乐、感受痛痛快快活着的真实场域。相比于那种「隔着玻璃」式的欣赏或者研究,真正把工夫做起来,哪怕只是那么一丁点,都是真真切切、无比踏实,都会让我们受用终生的快乐。
今天的中国,同历史上的任何时代都不一样。辛亥革命迄今将满一百一十年,中国人的头顶之上没有了专制皇权的紧箍咒,许多在古代社会中攀附儒家乃至弥近理而大乱真的生活方式、思维观念与社会形态,也已经在这一百年多的风雨中荡涤殆尽。当今,一个个自由的个体,共同组成了中国社会的基石,我们能够也应该穿透历史的迷雾,回归经典、回归本心,把儒家的真精神找出来、做出来。
全新的时代,正呼唤着一个个儒门的行者,用生命去见证、去成就圣贤书中的道理,去在那短暂如浩渺宇宙一粒尘埃的人生里,痛痛快快地活一场。
朱颐钊摄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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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四书章句集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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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朱子语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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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朱子晚年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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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羲:《明儒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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